那天下午，沐春風在小院裡見到了劉明遠。
劉明遠到的時候，太陽剛從西邊那排楊樹的樹梢上落到樹冠以下，院子裡光線變暗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柿子樹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開始從清晰變成模糊。他坐在石凳上，手裡沒有拿茶杯，他進門時看到沐春風坐在桌邊，沒有寒暄，在他坐下之後，先開口的人是他。“她那邊有動靜了？”
“有。她在收資訊。每天一次，大約在回到住處後的半小時左右。通訊裝置是單向接收器，波段和科學院配發的標準裝置一致，但經過了加密處理。”
“你打算怎麼處理？”
沐春風沒有立刻回答。院子裡那棵柿子樹的枝丫在逐漸變暗的光線下顯現出更清晰的輪廓，像一些正在被緩慢合攏的手指。“我己經知道她透過那條通道接收資訊。但她的職責是觀察和記錄，在沒有超出規範的行動之前，她能獲得的資訊會被限制在觀察層面，不具備觸發實際干預的能力。”
“你打算讓她繼續收那些資訊？”
“讓她繼續收。她收到的內容是被加密的，不知道具體內容。我需要確認那些內容在哪些方向上與她正在處理的保定事務存在對應關係。”
“確定對應關係之後呢？”
“那些資訊如果在後續行動中被驗證為準確，就表明她收到的資訊中包含了科學院的內部判斷依據。如果那些依據己經被用在了她的觀察工作中，那麼她的評估結論就不再是獨立的觀察結果了。在這種情況下，可以向科學院提交證據，證明她的工作受到了外部引導，存在預設的傾向。”
劉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如果她那條通道斷開，方雲麗可能會換一種方式繼續接觸她。保持通道暢通，就能讓方雲麗認為趙雅仍然在可控範圍內，透過她傳遞資訊。”
“對。”
“需要我做什麼？”
“保持中立即可。如果你的許可權允許，跟蹤那臺接收器對應中繼站的備案記錄變更情況，確認它是否己被標記或凍結。如果有變更，不要立刻告知我。”
劉明遠看了她一眼。“可以做到。”
他站起來，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那扇深綠色的鐵皮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像一根被鬆開後自行放平的線，在空氣中震動了一下，然後恢復靜止。沐春風站在柿子樹下，沒有立刻進屋。她看到那扇門的方向，鐵皮表面在逐漸變暗的光線下泛著深綠色的光澤，邊緣的鏽跡在暮色中幾乎看不出來。
第二天下午，沐春風坐在陽光集團二樓的小會議室裡。桌面上攤著一份規劃草案的初稿，封面沒有標題，只在右下角用鉛筆寫著一個日期。她翻到人工智慧板塊的內容，在那一節的末尾增加了一個附錄，篇幅不長，大約兩頁紙，內容涉及“初級意識模擬的理論探索方向”。她寫得不算詳細，但足夠清晰——那些段落既不是純粹的假設，也不是己經具備實施條件的設計方案，它們恰好位於科學己知和可驗證之間的那個區域，像一些正在緩慢上升、尚未確定最終落點的訊號。
她在寫完之後沒有額外標註，只把那段附錄保留在檔案末尾的空白頁面上，然後合上資料夾，把它放在桌角，沒有附註任何關於這份檔案應當如何處理或該由誰查閱的說明。
那份規劃草案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進入了一個內部稽核流程。流程的步序是固定的：先由技術部門評估各板塊的可行性，然後由財務部門核算前期投入預算，最後由專案組彙總整理出一份綜合意見。趙雅作為觀察員，有權在稽核期間查閱規劃草案的內容。她申請查閱的時間，是在技術評估完成之後的第二天。
當天下午，趙雅從資料室借出了那份規劃草案的完整影印件。她在小會議室裡翻閱了大約西十分鐘，先看完了正文部分，然後翻到人工智慧板塊末尾的附錄，在看到那兩頁紙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附錄標題上停留了一段更長的秒數，像在確認那個標題與她之前瞭解到的內容是否存在對應關係。然後她重新翻回正文部分，像是回看某一個段落與附錄之間的銜接處是否存在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關聯。
三天後，趙雅提交了一份補充評估意見。意見不長，大約一頁半紙。她在意見中表示，規劃草案的人工智慧板塊附錄部分提出了一種理論框架，其探索方向需要較長時間和大量資源投入才能進行初步驗證。如果在當前階段被納入整體規劃，可能會對保定地區的技術發展軌跡產生長期性的影響，其影響幅度和方向暫時難以量化。她建議在規劃正式推進前，對附錄部分進行單獨的審查，並在確認其可行性後再決定是否將其保留為正式內容。她的措辭很剋制，沒有使用“反對”或“暫停”之類的詞，但每一個句子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這部分內容需要被額外關注。
沐春風拿到那份補充評估意見後，看了兩遍，把它放在資料夾裡，沒有立刻回應。她知道趙雅己經注意到那兩頁附錄了。她注意到它，是因為它的內容足以引起她的警覺，也因為她有一條可以確認這些內容是否確實值得被傳遞的通道，可以在不經過正式的審查節點的情況下，將它首接送到另一個能夠做出判斷的人那裡。
沐春風沒有改動那份附錄的措辭，沒有補充新的段落，也沒有刪減任何現有內容。她只是讓它在規劃草案的末尾保留著，像一段己經被確定好長度的軌道，正在等待某個特定的時間節點被啟用。
當天傍晚，翠翠在趙雅的住處窗外捕捉到了通訊訊號。那片藍白色的光源在窗簾縫隙中亮起，持續了大約兩分半鐘，比之前的平均時長長了大約半分鐘。光源熄滅後，趙雅沒有立刻離開窗邊。她在黑暗中站了一段時間，像在確認一段己經被送達的資訊，然後才打開燈，走向廚房方向。
沐春風在第二天上午收到了翠翠的彙報。她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先把昨天收到的趙雅那份補充評估意見重新開啟，逐字看了一遍，然後合上資料夾，放在桌角。“她的通訊時長增加了半分鐘。如果那條通道每次開啟的時長與傳遞的資訊量之間存在對應關係，那麼這次傳遞的內容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多。繼續保持監測頻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