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點了點頭,轉身走出遊客中心,沿著那條人行通道向登山步道入口走去。臺階是花崗岩的,表面鑿著一排排淺槽。她踩上去的時候能感受到那些淺槽的紋路,均勻而穩妥。她在第一處休息平臺停了一下,站在平臺邊緣,回頭看了看山下。遊客中心的輪廓正在她的視野中縮小,像一個正在被收攏的座標點。翠翠從她的肩膀上飛起來,落在一棵松樹的高處,小腦袋微微側著,像在聽一段極遠處的動靜。她繼續往上走。步道的坡度時緩時陡,每一段路面上都鋪了防滑紋路。護欄是深綠色的金屬管,焊接處打磨得很光滑。她在第三處休息平臺停下來,站在平臺的護欄邊。從這裡可以看到遠處山腳蜿蜒而上的盤山公路,有幾輛小車正沿著公路緩慢爬升,車燈在晨光中像一些正在被緩慢點亮的小點。她看了片刻,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步伐比常人略快,但沒有明顯的間距變化。她沒有立刻轉身,只是站在原地,等那串腳步聲在進入休息平臺的邊緣時,才側過頭。
是三個穿深藍色外套的人,其中一個手裡拎著一隻淺灰色的工具箱,箱子的提手上繫著一根細繩。他們沿著臺階向上走了幾級,正要繼續往上走時,為首的那個人停下來,側過頭,目光與沐春風對上後,他開口道:“沐市長,您上山了?”
沐春風認出他了——是負責狼牙山景區公共設施維護的老韓,去年秋天她來視察的時候,他正在修山頂紀念碑旁邊那段護欄。“老韓,你們這是去山頂?”
“對,山頂那幾處觀景平臺的護欄螺栓有些鬆動,檢查一下,重新加固好,趁著接下來幾天天氣好,把該做的活兒都做完。遊客越來越多,安全上不能馬虎。”他朝沐春風的方向走了一步,沒有走到她面前,隔著幾級臺階停下了腳步,“您放心,一會兒檢查完就會把鬆動的部位重新加固,爭取今天之內把所有護欄的螺栓都檢查一遍。”
沐春風看著他。老韓的年齡大約五十歲左右,皮膚曬得黝黑,手指骨節粗大,像是常年握工具的人。他手裡的工具箱提手上繫著一根細繩,繩子己經磨得有些發毛了,打了幾個結。“幹完活兒休息一會兒再下山,別趕。”
老韓點了點頭,沿著臺階繼續往上走了,工具箱在他手裡輕微晃動著。腳步聲在水泥路面上漸漸遠去,被風吹散,然後完全安靜下來。
沐春風又在平臺上站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上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經過第五處休息平臺時,她遇到了一對正從山上下來的中年夫婦。男的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女的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外套。他們看到沐春風時腳步慢了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辨識什麼。男的先認出了她:“您是不是保定市的沐市長?”他說出那個名字時,他自己似乎也有些不確定。
“是我。”
“哎呀!”男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但沒有顯得突兀,“我在電視上看到過您,在新聞裡。去年您主持修這邊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今天帶孩子來爬山,他看到山頂的紀念碑描了金字,繞著碑轉了好幾圈,非要我和他媽給他和碑拍張合影。”他朝身後不遠處指了一下,一個約摸十歲左右的男孩正蹲在下一段臺階邊沿看地上的螞蟻,穿著藍色的運動服,沒戴帽子,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亂。
“路好走,臺階也穩。”男的繼續說,“以前來過一次,那時候路還是土路,帶著孩子根本上不來。現在不一樣了,都能自己走著上,不用人抱了。他媽媽走不動,可他自己倒是跑得挺快。”他說著,側過頭看了蹲在臺階上的孩子一眼。那個男孩聽到父親在和別人說話,站起來拍了手上的土,邁著比成年人略快的腳步跑上幾級臺階,站在她面前,仰起臉看著她。“阿姨,您是修這條路的人嗎?這山好高啊,我剛才在上面往下看,能看到很遠的地方,看到好多房子和田野,還有彎彎的河。我媽媽說,以前這裡沒有路,上不來的。”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偏快,像在趕時間把所有的內容一次性說完,然後停下來,像在等她回答。
“是。以前沒有路。”
“那你是怎麼修的?”
“一步一步修的。”她頓了頓,“先用機器把路面的基礎夯實,鋪一層碎石,再用水泥澆築,等它乾透。每隔一段距離就要休息一下,讓水泥凝固結實,然後再鋪下一段。”
“要等多久才能乾透?”
“要看天氣。晴天快一些,陰天慢一些。”
“那這條路修了多久?”
她看著那個男孩。他穿著一雙深藍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不太整齊,兩邊長短不一。“從開始修到能走人,用了不到一年。”
“一年。”男孩重複了一遍那個時間,把那個數字放進自己的記憶裡,像是在心裡和什麼己有的時間刻度做了一次比對。他母親在幾步外叫了他一聲,他應了,又看了沐春風一眼,然後轉身跑下臺階,跑回母親身邊。他父親朝沐春風點了點頭,像是在替那聲還沒有說出來的道謝找一個合適的出口,然後跟著妻兒一起沿著步道向山下走去。
沐春風繼續往上走。步道在接近山頂的最後一段變得比之前更緩。她經過那排新修的深綠色護欄時伸手扶了一下,管壁是涼的,表面光滑。山頂的紀念碑在午後的光線下保持著它自己的輪廓,灰色的花崗岩碑體在新鋪的石基上顯得比過去更穩。碑座周圍的石板地面平整乾淨,邊緣的接縫對齊得很準。碑文描金之後,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一種平實的暗金色光澤。沐春風在碑前站了一會兒。山頂的風比山下大一些,吹動她外套的下襬,但沒有掀起來。遠處山谷裡的樹木正被風吹動,樹冠像一些正在緩慢攪動的深綠色波浪,沿著山坡延伸開去。
她站在那裡,沒有往下看碑座上那行落款年代。她只是看著那些描過金的筆劃,看著那些字跡被重新固定下來的輪廓和位置,像在確認一項己經完成的工作,被固定在了它應該在的位置,接下來只需要有人繼續維護它,繼續走這條路,繼續站在這裡看這片山脊在晨光中持續變亮。
她聽到翠翠從松樹高處飛下來,落在她肩膀上,壓低聲音說:“方雲麗的訊號還沒有出現。達西在車裡保持著監測狀態,沒有捕捉到任何異常的時空波動。”
沐春風沒有點頭,也沒有回應。她繼續站在碑前,目光沒有移動。過了片刻,她開口問:“那邊的護欄修好了嗎?”
翠翠側過頭,沿著她的視線方向看了一眼。“老韓他們還在幹活。”
“走吧。”她轉身,沿著步道往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感覺更短,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快,像在確認一段己經被走完的路,不需要回頭看它是否還在,只需要確保它在腳下站穩了,可以繼續往前。當她回到山腳,老韓他們還在山頂,細小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和風聲混在一起,然後被風吹散,聽不見了。翠翠再次飛起來,在她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落回她的肩膀上,像一段己經被接收到的資訊,正在等待被確認和歸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