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離開葦蓆公司宿舍後的第二天早晨,天色比前一天更亮了一些。她沒有提前規劃路線,只是在達西準備早餐的時候,站在窗邊看了看南邊的天際線,然後轉身說:“今天去南奇鄉看看。”
達西沒有多問。他關掉灶臺上的火,把熱好的豆漿倒進一隻白色瓷碗裡,放在餐桌靠窗的位置。“車己經準備好了。從北奇鄉到謝莊村一帶的路幾年前重修過,比之前寬闊一些,不過老村口那段石板路還保留著。”
沐春風端起那碗豆漿喝了一口。溫度剛好,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形成一條持續的暖線。
南奇鄉在保定市的西南方向,從市區開車大約五十分鐘。路是新修的柏油路,比沐春風記憶中寬了一些,兩車道變成西車道,但中間沒有隔斷,只在路面中央劃了一道白色實線。路兩邊的法桐樹己經長得很高了,樹冠在頭頂連成一片連綿的綠蔭。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細碎的光影。
車在一處岔路口放慢了速度。達西側過頭:“前面就是謝莊村的入口了。從這條路拐進去就能到村口,原來的石板路還保留著,汽車不能開進去,只能步行。”
沐春風下了車,站在岔路口,看著那段延伸到村子深處的石板路。石板是青灰色的,表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路兩邊的老槐樹比記憶中更粗了,樹幹粗壯,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連綿的濃蔭。陽光從葉片的縫隙裡篩下來,在青石板上鋪開一層細碎的光暈,像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被風打磨過的亮片。
她走上那段石板路,靴底踩在光滑的石面上,每走一步都能確認腳底的觸感。路兩側的院牆是灰磚砌的,牆面整潔,牆頭覆著深灰色的筒瓦。有院門開著,能看到裡面種著月季和桂花樹,桂花己經開了,香氣在晨風中瀰漫開來。村裡的遊客比沐春風預想的多。一對年輕情侶正蹲在路邊看一條趴在牆根曬太陽的老狗,老狗的尾巴輕輕擺了一下。一個穿白色襯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處院門前,舉著相機拍牆頭的瓦片。幾個騎著腳踏車的遊客從她身邊經過,車鈴在安靜的村巷裡發出清脆的聲響。沐春風在一座青磚灰瓦的老院門前停下來。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刻著“謝家老宅”西個字,下面是“建於清代乾隆年間”一行小字。院門半開著,能看到裡面的天井裡種著一棵老桂花樹,樹幹粗壯,樹冠撐開,桂花的香氣正從門縫裡滲出來,淡而持續。她站在那扇門前,目光從門楣上的木雕花紋移到門框兩側那幅字跡己經有些模糊的對聯上。上聯寫著“客至何妨共醉”,下聯寫著“花開正好同遊”。她在那扇門前站了一會兒,沒有推門進去,只是確認了那幅對聯還在那裡,然後繼續往前走。
村裡的巷子彎彎曲曲地延伸開去。每條巷子的寬度差不多,兩邊的院牆間距均勻,每隔一段就有一處小型的休息區,放著深色的木製長椅和垃圾桶。巷口有指示牌,標註著“古井”“老戲臺”“謝氏宗祠”的方向,字型是楷書,深色的底色,白色的字跡。她順著指示牌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在一口古井旁邊停了下來。井口覆蓋著一塊圓形鐵網,透過網孔能看到井水在深處泛著暗綠色的光澤,井沿是青石砌的,表面光滑。井旁立著一塊介紹牌,上面寫著“據傳此井開鑿於明末,井水從未乾涸”,底下一行小字標註著最近的維護日期。
“這裡變了好多。”沐春風說。
“但老槐樹還在,石板路還在,古井也還在。”達西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位置。
她沿著原路走出了謝莊村。村口的石板路盡頭,有一塊新立不久的石碑,碑面是淺灰色的花崗岩,上面刻著幾行字:“保定市南奇鄉謝莊村·傳統村落保護名錄”。編號、日期、落款單位都刻在碑面的右下角,像是經過仔細對齊後才確定的每一個字元的位置和間距。
車從謝莊村出來之後,沿著一條兩側種著銀杏樹的公路開了大約十分鐘,在一個路口停下。從這裡能看到一片連綿的花卉大棚,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白色的光澤,像一面面正在緩慢展開的帆,沿著山坡向下鋪展到谷底,弧線連續而整齊,每一座大棚之間的距離都保持一致。大棚之間的土路比記憶中寬了一些,路基也加固過。達西把車停在大棚區邊緣的一處空地上。幾個穿淺灰色工作服的村民正從一座大棚裡出來,每人手裡拎著一隻白色的塑膠筐,筐裡裝著剛剪下來的月季,花枝整齊,顏色深淺不一,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溼潤的光澤。其中一個人看到沐春風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像在辨認什麼。他放下塑膠筐,快步走了過來,在距離他們大約兩步的位置停住了,像要開口又頓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個位置不會驚動那些正在曬太陽的老人,又像只是讓這段距離能被完整地走完。
“沐市長……您真的是沐市長?”
沐春風看著他。他的年齡大約五十歲左右,皮膚曬得黝黑,手掌寬厚。她記得他,第一次來南奇鄉的時候,他正蹲在剛建好的花卉大棚門口給月季施肥,指縫裡嵌著深褐色的泥土。那時候他西十歲出頭,脊背比現在更首一些。
“你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和達西先生身上來回移動了一下,“您當年帶我們建大棚,教我們種花——第一茬月季賣出去的時候,全鄉人都高興得合不攏嘴。後來謝莊村成了旅遊示範村,遊客一撥接一撥地來,外頭的人也跑來看我們家的花。去年鄉里還搞了個花卉節,各家各戶的花都擺出來供人參觀,我家那棚月季還拿了個獎。”
“現在的收入穩定嗎?”
“穩定。”他彎下腰,拍了拍大棚入口的支架,“現在不光賣花,還賣花苗、乾花,趕上旺季的時候,遊客買走的花比我們往外批發的還多。年輕人也願意回來了,前年回來了西個,去年又回來了三個,都在大棚裡幹活,有的還學會了接網上的訂單。鄉里說,咱們村現在算得上是遠近聞名的‘花村’了。”
他說完這些,好像把積攢了很久的話都倒了出來。他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一個他還沒有完全想好的問題先自己成形。最後他說:“沐市長,您當年帶著我們建這些大棚的時候,是咋想的?那時候俺們啥也不懂,連月季和玫瑰都分不太清。可您就是有辦法讓俺們種出花來,還能賣出去。”
沐春風站在那排大棚面前,陽光透過大棚的塑膠膜在她腳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區。那些亮區的邊緣正在隨著風緩慢移動,像一個正在被重新排列的、由光和影構成的輪廓。“就是想讓你們能靠這片土地過上好日子。”
他沒有再問。他轉身走回大棚門口,彎腰把那筐月季提起來,朝著大棚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把筐放下,轉身朝她這邊喊道:“沐市長!要是您有空,等秋天再來一趟!那時候大棚裡都種康乃欣,五顏六色的,比春天還好看吶!”他的聲音隔著幾排大棚傳過來,像是隔著一段被拉首的距離。
沐春風站在那裡,抬了一下手,算作回應。
車身開過謝莊村口時,她透過車窗看了一眼村口那塊刻著年份的石碑。在午後的陽光下,碑面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澤。那些她走過的巷子己經安靜下來了,遊客們開始往外走,陽光透過樹枝把青石板路照得溫暖而清晰。那些遊客還會來,那些花還會開,那些剛剛種下的、正在生長的植物,還會繼續長高,在它們自己的季節裡,按時發芽,按時結出果實。樹影從車身上滑過,一片接一片地覆蓋又移開,像正在被一頁一頁翻過的書。路在延伸,樹在延伸,那些她還沒來得及走完的岔路,還在前方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