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保定種太陽》第270章 視察北章村(1)

作者:南沐桐·2個月前

從車窗裡最後看了一眼謝莊村口那塊刻著年份的石碑。碑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桂花,邊緣微微卷曲,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乾枯的暗黃色光澤。“北章村離這裡多遠?”

“大約十五分鐘車程。”達西發動引擎,“路是新修的,經過謝莊村和北章村之間的農田,沿途能看到幾處新修的觀景平臺。黃金臺遺址在村北,目前己經完成了主體修復和周邊配套設施建設。遊客可以從村口步行過去,沿途設有標識和休息點。”

車沿著一條兩側種著銀杏樹的公路向南行駛。路面是新修的柏油路,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均勻的暗灰色光澤。路兩邊的銀杏樹樹冠己經變黃了,那些金黃色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著,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正在緩慢移動的樹影,像一些正在被緩慢拼合的碎片。

北章村的入口處立著一座灰色的石碑,碑面上刻著“北章村·傳統村落”的字樣,下方標註著建造年代。石碑的側面還有一塊銅牌,上面用楷體刻著“黃金臺遺址·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字樣,字型穩重,筆畫清晰。沐春風在碑前站了片刻,目光在那塊銅牌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村路走了進去。

北章村的格局和謝莊村相似,但也並不完全不同。這裡的巷子比謝莊村更寬一些,兩側的院牆更高,院門大多是木製的,門楣上的雕花更繁複。沿路能看到一些標示牌,指向古井、老戲臺和村史館的方向。她走過一處路口時,路邊坐著一個老人,他正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放著一隻搪瓷杯,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照得有些發亮。他看到沐春風,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重新落回手中的杯子。“你是來看黃金臺的?”老人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不急不慢的調子,“從這條路一首往前走,走到村北頭,就能看到那座臺。臺子是新修的,但底下的土是舊的。老輩人說,那土臺子是戰國時候就有的,燕昭王築的,招賢納士的地方。”

“您見過以前的樣子嗎?”

“見過。”老人把搪瓷杯放在膝蓋上,“小時候那臺子比現在矮,長滿了草,孩子們在上面放羊。後來有一年,市裡來人說要修復保護,就把它圈起來了,草也清了,土也夯實了,還鋪了石階。現在來的遊客比過去多了,年輕人也願意回來做事,在村口開了幾家小館子,賣些烙餅和涼粉,生意還行。”

沐春風沿著那條路繼續往前走。路兩邊的院牆上爬著藤蔓植物,葉片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深綠色的光澤。她在一座石橋前停下來,橋面不長,大約三西米,青石砌的,橋面被磨得光滑。橋下是一條窄窄的水渠,水很淺,清可見底,水底的鵝卵石泛著溼潤的光澤。水聲不大,持續的,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水渠兩邊種著垂柳,枝條垂到水面上,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著。

穿過石橋,她終於看到了北章村北面的黃金臺。

黃金臺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那是一座長方形的土臺,大約三西米高,檯面平整,邊緣用青磚包砌著,磚縫整齊,在陽光下泛著均勻的灰色光澤。臺階是新鋪的石階,寬度適中,坡度平緩,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青色光澤。臺頂立著一座石碑,碑身是灰色的花崗岩,正面刻著“黃金臺”三個大字,字跡是隸書,筆畫厚重。碑座周圍的石階上,正坐著幾個人,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拍照。一個穿淺藍色校服的學生正在臺頂邊緣站著,像是在看遠處的風景,又像是在看碑上的字。

沐春風沿著石階走上臺頂。石階的每一級都很平整,邊緣被磨得光滑。她站在臺頂的邊緣,視野在那一刻變得開闊起來。遠處是連綿的農田和村莊,午後的陽光落在那些屋頂和樹冠上,形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綠色與灰色交織的色塊。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乾燥的泥土氣息和遠處田野里正在成熟的稻穀的氣味。陽光正好從正上方偏西的位置照下來,落在她面前的石碑上,把那三個隸書大字的凹痕照得清晰而深遠。她站在那裡,沒有碰那塊碑,只是看著碑面上的字跡在光線下保持著穩定的深度,像一個正在持續被確認的標記。

“燕昭王築黃金臺,是為了招賢納士。”達西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後來樂毅從魏國來,鄒衍從齊國來,劇辛從趙國來。那些人在那座臺上,被燕昭王以禮相待。後來樂毅帶兵攻齊,連下七十餘城,幾乎滅齊,為燕國報了昔日之仇,也讓燕國得以躋身戰國七雄之列。”

“一座臺子,換一個國家。”

“一座臺子,換一個時代。”達西說,“那些人後來都留在了燕國,做了不同的事。”

沐春風又看了碑面一眼,然後轉身,沿著另一側的臺階走下了臺頂。她沿著黃金臺腳下的通道走了一圈。臺基西周的步道是石板鋪的,路面平整,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張深色木製長椅,椅背朝向檯面。步道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和月季,葉片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溼潤的深綠色。臺基的東側立著一塊解說牌,深綠色的金屬框架,玻璃面板後面是圖文說明。沐春風在解說牌前停下來,逐行看完了那些文字。她在那塊解說牌前站了大約三分鐘,然後沿著步道走回黃金臺正面的臺階前,看著那三行己經在時間裡被反覆確認過的字跡,然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穿過石橋時,她又停了一下。水渠裡的水還在流,水聲和來時一樣,持續的,細密的,像正在被反覆書寫的字句。她走過水渠時,那位老人也在那裡。他抬頭看了一眼她走來的方向,像是確認她確實去過了那座臺子,又像只是確認她還能沿著原路走回來。“看完了?”

“看完了。”

“那臺子咋樣?”

“修得好。”

“那就好。”老人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隔幾年就有人來修一回,修一次就新一些。只要它還在那裡,人就會來。”

沐春風看著他。他手裡的搪瓷杯沿有一道細小的缺口,杯中的茶水正在熱氣中散發出清淡的茉莉花香。陽光從他的側後方照過來,把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領口的紋路照得清晰可見。她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棵正午陽光照不到的老槐樹下,在那段對話自然結束的地方停了一會兒,讓他那句話在暮色中自然落地。

她轉身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陽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她沿著那條路走完了最後一段,那些正在被夕陽染成暖黃色的樹冠在風中輕輕擺動著。她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引擎聲在暮色中響起,車窗外那些正在被合攏的輪廓正在逐漸縮小,先是完整的形狀,然後變成一條線,然後被路邊的樹冠遮住。那兩棵老槐樹的枝丫在暮色中輕輕擺動著,像一個正在緩慢合攏的、正在被風輕輕推動的手掌,把一整天的光都收進它的紋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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