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去五一小學那天，是五月的一個早晨。
陽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把菸廠路兩側的法桐樹冠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緣。那些樹是去年新栽的，樹幹己經不細了，枝葉在晨光中微微擺動著，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般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微風中緩慢移動，沿著柏油路面持續改變著自身的形狀，像一幅正在被緩慢重新排列的、由光影構成的拼圖。
車在小學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沐春風恍惚間彷彿看到自己剛穿越時空時的情景。
那時候她不認識這個地方，她只是站在校園中那個荒廢的小花園裡，手足無措地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
她下了車，沒有讓任何人陪同。正是上課的時間，校園裡很安靜。
操場上的塑膠跑道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跑道邊緣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齊，露珠在草葉上保持著完整的球形，每一顆都反射著晨光。
操場北側那排老槐樹還在，樹幹比之前粗了一圈，樹冠伸展開來，在晨光裡投下一片寬大的樹蔭。她沿著操場邊緣的甬道走了一段，在那排老槐樹下面停下來，抬頭看了看樹冠。
槐花正在開，一串串白色的小花垂在枝葉間，在晨風裡微微晃動著，散發出一層清淡的甜香。她記得第一次聞到這種氣味的時候，也覺得很好聞。那時候她站在這裡，還不知道自己會在這個時代待多久。
操場南側的小花園己經完全變了樣子。她走到花園入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站在那扇淺綠色的鐵藝門前，沒有立刻走進去。門是新裝的，鐵條之間鑄著花紋，是蓮花的樣式。她推開那扇門，門軸轉動得很順暢，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走進去，沿著石板路向前走了幾步，停下來。
那些曾經破敗的花壇被重新砌過了，青磚的邊沿，裡面種著月季和雛菊。她記得自己曾經從那片草叢裡爬出來，拍掉身上的泥土和草屑，站在這片地方，看著周圍陌生的景象。
當時這裡沒有石板路，沒有花壇，只有荒草和碎石。她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雛菊的花瓣，花瓣是白色的，邊緣微微卷曲，在晨光中泛著柔潤的光澤。她站起來，沿著石板路走到底，在那棵新栽的石榴樹旁邊站了一會兒。那棵石榴樹樹幹不粗，但己經長出了幾根側枝，葉片在晨光中泛著鮮亮的綠色。
走出花園的時候，她看到杜校長正從教學樓方向走過來。杜校長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頭髮比之前白了一些，但步子還是那麼穩。
她看到沐春風，面露驚喜，忙加快步伐走過來。“沐市長，您來了。”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澱後的平穩，“花園修好之後，孩子們常去。有時候課間休息，他們就跑過去看那些花，看螞蟻搬家，看石榴樹什麼時候開花。我有時候也會去坐一坐，坐在那棵石榴樹旁邊的石凳上曬曬太陽。”
沐春風看著她。“杜校長，學校現在怎麼樣？”
“好得很。”杜校長轉身，朝教學樓的方向指了指，“新教學樓是前年冬天投入使用的，去年又加建了一棟實驗樓，專門給孩子們上科學課用的。今年的招生名額比去年多了兩成，周邊幾個村的家長也願意把孩子送到這裡來。老師們也願意留下來了，因為學校條件好了，工資待遇也跟得上，不像以前那樣留不住人。”她說這些的時候語速不快，像在唸一份己經被核實過很多次的資料清單，每一行都己經被反覆確認過，不需要額外的補充或解釋。
沐春風跟著杜校長走進教學樓。走廊的地面鋪著淺灰色的地磚，擦得很乾淨，在視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亮光。兩側的牆壁刷了淡黃色的塗料，牆裙是深綠色的。牆上掛著學生的畫作和書法作品，用深褐色的木框裝裱著。
第一幅畫的是一隻正在開屏的孔雀，尾羽的顏色塗得很飽滿，能看出下筆時的認真。第二幅是一幅楷書作品，寫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八個字，筆力稚拙但工整，每一筆的收尾都力求整潔，像是被反覆描過。杜校長沿著走廊慢慢地走著，她在一間教室門口停下來，透過窗玻璃往裡看。教室裡的桌椅是新換的，淺黃色的桌面，深藍色的椅面。黑板的墨綠色表面沒有一點劃痕，邊緣的金屬包邊在晨光中泛著均勻的銀灰色光澤。“這間教室是去年秋天重新裝修的，所有的桌椅都換過了。”
沐春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透過玻璃看著那些桌椅，像在確認它們排列的間距一致、每一個位置都足夠寬敞，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她在走廊盡頭的樓梯口停了一下，看到牆上掛著一塊新的展板，上面貼著學生們的照片——運動會的、文藝匯演的、科技小組實驗的。其中一張照片裡，一群孩子正站在教學樓門口，對著鏡頭笑。背景裡能看到那棵新栽的石榴樹在風中輕輕搖晃著，像一個正在緩慢生長的座標，標記著這座學校正在經歷的歲月。
告別了杜校長，沐春風走出教學樓的時候，陽光己經升高了。操場上的樹影比剛才短了一些。
下課鈴聲在這時響起來了。沐春風在門口站了片刻，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側過頭，看到幾個孩子正從教學樓旁邊的甬道跑過來，在花園門口放慢步子，先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樹的枝條，然後看到站在門口的人，又放慢了一些，像在辨認一個曾經見過的輪廓。幾個孩子在她面前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靠得太近。
其中一個穿淺藍色短袖的男孩抬頭看著她，像在確認某個還未完全記憶起的面孔是否與他記憶中的人匹配。
“您是沐老師嗎？我媽媽說我一年級的時候，您來過我們學校，還給我們上過課。”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
沐春風蹲下來。“你媽媽是誰？”
“我媽媽是郝家莊的，她說她以前在村口見過您。還說我應該好好讀書，因為您以前也是老師。”男孩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開，像在等一個被確認的答案。
沐春風看著他。“你幾年級了？”
“三年級。”
“你媽媽說得對。”她站起來，“你好好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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