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紅站在北京站的大鐘下面，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是今天早上從家裡出來的。她媽送她到衚衕口，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到了那邊好好幹，別惦記家裡。你哥的事，就拜託你了。”她點點頭，沒說話。她爸站在旁邊，抽著煙，也沒說話。她知道他們捨不得她，可她也知道，他們更捨不得這個機會。
上次王大志來家裡的那天，她媽高興得差點哭了。一千塊的月薪，三室一廳的房子，還有最重要的，能解決她哥一家的戶口。她哥趙小剛，當年響應號召下鄉插隊，在農村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戶口就落在了農村。這些年她媽沒少唸叨，想把他弄回城裡，可談何容易。現在，這個機會來了，從天而降。
她媽當天就給她哥打了電話。電話是打到村裡小賣部的，等了半個鐘頭才接通。她媽在電話裡說：“小剛，你趕緊來！你妹要去保定了，人家說了，能解決戶口！能安排工作！”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是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媽，我馬上出發……”
趙小剛一家是五天後趕到的。他帶著媳婦王春梅，兩個孩子，大包小包，風塵僕僕。她媽看見他們，眼淚就下來了。趙小剛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手上全是繭子。他媳婦王春梅站在旁邊，手裡牽著兩個孩子，大的八歲，小的五歲，都怯生生的。
“妹，”趙小剛開口了，聲音有點啞，“那個保定，真有那麼好？”
趙小紅說：“去看看就知道了。”
現在，他們就站在北京站的大鐘下面。趙小剛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是一雙解放鞋，褲腿卷著，露出黑瘦的腳踝。王春梅穿著碎花棉襖，頭上包著頭巾，兩個孩子在旁邊跑來跑去，小的那個還流著鼻涕。
趙小紅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點酸。她想起王大志說的那些話。三室一廳的房子，獨立廚房和衛生間，冰箱、電視、洗衣機。她哥一家，在農村住了十幾年，住的是土坯房……現在，他們要去保定。那裡有他們的新家。
火車是十點半的。他們上了車，找到座位。趙小剛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兩個孩子擠在靠窗的位置，扒著窗戶往外看。王春梅坐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個布包，裡面是幾個煮雞蛋，她媽給帶的。
火車開了。趙小紅靠在窗邊，看著北京城慢慢往後退。那些樓房，那些街道，那些她走了二十多年的路，一點一點變小，變模糊。她心裡有點慌。她在北京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離開過。可現在，她要去一個陌生的城市，一個她只在王大志嘴裡聽過的地方。保定。那裡有她的新工作，她的新房子，她的新生活。可她還是慌。
趙小剛坐在對面，也在往外看。他看著那些樓房，那些工廠，那些寬闊的馬路，眼睛裡都是光。“妹，保定比北京還大嗎？”他問。
趙小紅搖搖頭。“不知道。我也沒去過。”
趙小剛點點頭，沒再問。他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那些光，一首在。
火車過了高碑店，窗外的景色變了。樓房少了，田地多了。一片一片的玉米地，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頭。偶爾有幾個村莊，都是灰撲撲的土坯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頭的草泥。趙小剛看著那些村莊，忽然說：“跟咱們那兒差不多。”
趙小紅沒說話。她心裡那個慌，又大了一點。
火車到了保定。他們跟著人流往外走，趙小剛扛著行李，王春梅牽著兩個孩子，趙小紅走在最後。出了站，她愣住了。
站臺上很亮，一根一根的路燈，在陽光下泛著銀光。她沒見過這種燈，燈杆是白色的，細細的，頂上有一塊深藍色的板子。廣場很大，鋪著整齊的地磚，花壇裡種著月季和美人蕉，紅的粉的黃的，開得熱鬧。廣場邊上停著幾輛車，不是那種老舊的拉達，是一種她沒見過的車，線條流暢，漆面在陽光下泛著光。
“趙小紅同志！”
她轉過頭，看見王大志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朝她揮手。
趙小紅走過去，跟他握了握手。“王同志，麻煩你來接我們。”
王大志笑了。“不麻煩。上車吧。”
他拉開後車門。趙小紅讓趙小剛一家先上去，自己最後上。車裡很安靜，沒有發動機的震動，沒有汽油味，只有空調送風的嗡嗡聲，涼絲絲的。趙小剛坐在座位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摸了摸座椅，是真皮的，軟軟的。他又看了看車窗，是電動的，按鈕就在手邊。他不敢碰。
兩個孩子擠在窗邊，往外看。路很寬，比北京的一些路還寬。兩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密密的，在陽光下泛著墨綠的光。人行道是彩色地磚鋪的，一塊一塊，整整齊齊。路燈還是那種太陽能的，一根一根地立著，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這路真好。”趙小剛說。
王大志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他。“這是菸廠路，前兩年剛修的。以前是條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兩腳泥。”
趙小剛點點頭。他想起村裡的那條土路，一下雨就走不了人。他媳婦王春梅去年冬天還在那條路上摔了一跤，養了兩個月。
車拐進一條更寬的路。路左邊，是一片水面。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水草。岸邊是石砌的護欄，雕著花紋。河堤上種著垂柳，柳絲長長的，垂到水面上，在風裡輕輕搖。遠處，一座石橋橫跨河上，拱形的橋洞倒映在水裡，像一輪滿月。橋上有亭子，紅柱綠瓦，掛著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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