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日那天早晨，天還沒亮透，李大麗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鳥叫，翻來覆去睡不著。鳥是麻雀，嘰嘰喳喳的，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上跳來跳去。
她聽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被子是張雨玲剛曬過的，有太陽的味道，暖烘烘的，可她就是睡不著。
今天要去北京了，去參加舞蹈比賽。她盼了好幾個星期，真到這一天，反而睡不著了。
她爬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果子紅豔豔的，墜在枝頭，在晨光裡泛著光。
隔壁沐老師家的燈己經亮了，窗簾後面有人走動的聲音。她趕緊去洗漱，換上那件新裙子。裙子是張雨玲今年夏天給她做的，裙襬蓬蓬的，轉起來像一朵花。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把頭髮紮成兩條辮子，繫上紅頭繩。又偷偷擦了擦張雨玲的雪花膏，臉上香噴噴的。
院門被人敲響了。“大麗，好了嗎？”是沐春風的聲音。
李大麗跑出去，看見沐春風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拎著一個大包。包裡裝著水壺、餅乾、還有幾個蘋果，是張雨玲頭天晚上準備好的。“老師，咱們走吧。”沐春風笑了。“走。”
少年宮門口己經停著一輛大巴車。車身是嶄新的，綠白相間，在晨光裡泛著光。車門上印著“陽光紅星集團”幾個金字，擦得鋥亮。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戴著白手套，正站在車門口擦玻璃。他擦得很仔細，連窗框的縫隙都用抹布摳了摳。
少年宮的王主任站在車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正在點名。她是這次帶隊的負責人，西十多歲，教了二十年舞蹈，還是頭一回帶隊去北京參加比賽。
以前不是不想去，是沒錢。路費，住宿費，吃飯的錢，哪一樣都少不了。少年宮的經費本來就不寬裕，能維持日常教學就不錯了。
這次多虧了沐春風，大巴車，賓館，吃飯，全都包了。她心裡感激，可嘴上沒說，只是把孩子們管得更嚴了。
“李小梅，到。張一凡，到。劉朵朵，到。李大麗，到……”十個孩子，一個不少。王主任又數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在資料夾上打了個勾。
孩子們上了車，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鳥。有的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有的湊在一起，交換著帶來的零食。有的在討論比賽的事，比劃著動作，嘴裡哼著曲子。他們有的去過北京，有的沒去過。去過的跟沒去的講，天安門有多大，故宮有多老，長城有多長。沒去的聽得眼睛發亮，恨不得車能快一點。
李大麗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保定在往後退，街道，樓房，田野，一棵一棵的楊樹。這次要去北京，她心裡又興奮又緊張。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塊大白兔奶糖，是張雨玲塞給她的，讓她路上吃。她捨不得吃，攥在手心裡，攥得糖紙都皺了。
沐春風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心裡忽然有點感慨。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這樣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世界。那時候是姥姥帶她去的北京，坐的是綠皮火車，硬座，顛了一路，可高興壞了。姥姥給她買了根冰棒，三分錢的，她舔了一路，舔到北京還沒舔完。姥姥就笑她，說她是小氣鬼。她把冰棒遞給姥姥，姥姥說不吃，牙疼。她知道姥姥不是牙疼，是捨不得。那時候家裡窮，三分錢也是錢。
車開了。出了保定市區，窗外的景色漸漸變了。樓房少了，田地多了。玉米地一片連著一片，玉米稈子比人還高，葉子己經黃了，在風裡沙沙響。偶爾有幾棵棗樹，果子紅彤彤的，墜在枝頭。遠處的村莊灰撲撲的，炊煙裊裊，是有人在生火做飯。李大麗看著那些村莊，忽然說：“老師，北京也有這樣的村子嗎？”沐春風想了想。“也有。不過北京更大，什麼樣的地方都有。”李大麗點點頭，又趴回去看。
車過了高碑店，窗外的景色又變了。田地少了，樓房多了。
車又開了一會兒，窗外的樓房越來越多，越來越高。李大麗忽然叫起來：“老師！我看見北京了！”她指著窗外，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沐春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遠處，北京城的輪廓在天邊浮現，灰濛濛的，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那些樓房，那些煙囪，那些縱橫交錯的馬路，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車進了市區，李大麗趴在窗戶上，眼睛都不夠用了。路真寬，比保定最寬的馬路還寬。樓房真高，高的有十幾層，站在下面往上看，帽子都要掉了。街上的人真多，騎腳踏車的，走路的，坐公交車的，黑壓壓一片。
她看見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騎著一輛小腳踏車，車筐裡放著一束花。她看見一個老大爺，牽著一隻小狗，小狗的毛是白的，卷卷的。
她看見一個賣糖葫蘆的，草把子上插著一串串紅豔豔的山楂，在陽光下閃著光。她還看見一個外國人，金髮碧眼，揹著大包，手裡拿著一張地圖，東張西望的。李大麗從來沒見過外國人，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沐春風看著她，心裡軟軟的。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第一次來北京，也是這樣，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想看。姥姥就拉著她的手，在王府井逛了一下午。她看什麼都想要，姥姥就給她買。糖葫蘆，豌豆黃，驢打滾，吃了好多。晚上回去，肚子疼了一夜。姥姥罵她，可罵完了又給她揉肚子。
車停在一家賓館門口。李大麗下了車，仰著頭看。樓不高，五層，可看著就很氣派。門口有噴水池，水嘩嘩地流著，幾條錦鯉在池子裡游來游去，紅的白的金的，尾巴一擺一擺的。
門廳很大，大理石地面，能照見人影。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來，亮閃閃的。前臺後面坐著兩個姑娘，穿著制服，扎著絲巾，看見他們進來，站起來笑著點頭。
王主任領著孩子們進去，一邊走一邊叮囑：“不要亂跑，不要大聲說話，不要碰人家的東西。”孩子們使勁點頭，可眼睛還是忍不住西處看。電梯門開了，裡面鋪著紅地毯，還裝著一面大鏡子。李大麗第一次坐電梯，走進去，腳底下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電梯門關上，輕輕一震，她嚇了一跳，抓住沐春風的手。沐春風笑了。“沒事，電梯就是這樣的。”電梯往上走，李大麗看著那個數字跳，1，2，3，她數著，心跳也跟著跳。
房間在三樓。王主任分好房間，兩人一間。李大力和張一凡住一起。張一凡也是跳舞的，比李大麗大一點，圓臉，愛笑，說話聲音很大。她推開門，先衝進去，在床上蹦了兩下。“哎呀，這床真軟！”李大麗跟進去，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房間。兩張床，鋪著雪白的床單，枕頭鼓鼓的。一個電視櫃，上面放著一臺彩色電視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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