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劇場出來，太陽己經偏西了。沐春風拉著李大麗，沒有跟著大部隊回賓館。“走，老師帶你逛逛北京。”李大麗眼睛亮了。“去哪兒？”沐春風想了想。“去天安門，去故宮，去北海。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她們先去了天安門。廣場很大，紅旗在風裡飄著，獵獵作響。李大麗站在廣場中央，仰著頭，看著天安門城樓。“老師，毛主席就站在那上面說過話？”沐春風點點頭。“對。”
她們又去了故宮。午門很高，紅牆黃瓦，在夕陽下泛著金光。李大麗仰著頭，脖子都酸了。“老師，這是皇帝住的地方？”沐春風點點頭。“對。”李大麗又問：“皇帝住這麼大的房子，不害怕嗎？”沐春風想了想。“習慣了就不怕了。”
李大麗點點頭，好像懂了。她們穿過太和門，站在太和殿前面。廣場很大，比天安門廣場還大。地上鋪著青磚，一塊一塊，整整齊齊。李大麗在廣場上跑了一圈，跑回來，喘著氣。“老師，這兒真大。”沐春風說：“嗯，真大。”
從故宮出來，天己經快黑了。沐春風拉著李大力，走進一條小衚衕。衚衕不寬，兩邊的牆是灰色的，牆根堆著蜂窩煤。幾棵棗樹從牆頭伸出來，葉子黃了，棗子紅了。一個小販推著車，車上放著幾個大鍋，鍋蓋掀開，熱氣騰騰的。
李大麗吸了吸鼻子。“老師，好香。”沐春風笑了。“這是滷煮火燒，北京的特產。”她買了兩碗，端到路邊的桌子上。碗很大，湯是醬色的，裡面有豬肺、豬腸、豆腐泡，還有火燒。李大麗夾了一塊豬肺，放進嘴裡，嚼了嚼。“好吃。”她又夾了一塊豬腸，軟爛入味，鹹香適口。她吃了一口火燒，火燒吸飽了湯汁，咬一口，湯汁在嘴裡爆開。她吃得滿頭大汗，可捨不得停。
沐春風看著她，心裡軟軟的。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姥姥也帶她來北京，也帶她吃滷煮火燒。她也是這樣，吃得滿頭大汗，捨不得停。
吃完滷煮火燒，她們又去吃了爆肚。攤子就在衚衕口，一個大鍋，一盆肚絲。老闆抓起一把肚絲，在鍋裡一涮，撈出來，澆上麻醬、香菜、辣椒油。
李大麗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肚絲脆嫩，麻醬香濃，辣油提味。“好吃。”她又夾了一筷子。吃完爆肚，又去吃炒肝。炒肝是稠的，裡面有豬肝、豬腸，蒜味很濃。李大麗喝了一口，眯起眼睛。“老師，這個也好吃。”沐春風笑了。“好吃就多吃點。”
她們還去吃了豌豆黃，吃了驢打滾，吃了艾窩窩，吃了糖耳朵。每一種都好吃，每一種都讓李大麗眼睛發亮。
她一邊吃一邊說：“老師，北京的東西真好吃。”沐春風說：“嗯，真好吃。”李大麗又說：“那以後還能來嗎？”沐春風說：“能。以後每年都來。”李大麗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回到賓館，天己經黑透了。李大麗趴在床上，不想動。“老師，今天真好。”沐春風坐在旁邊，給她蓋好被子。“好好休息，明天回家。”李大麗點點頭，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沐春風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臉。北京真好，可她想保定，想那個小院子，想那棵石榴樹，想姥姥張雨玲做的飯。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北京的夜很亮，到處都是燈。她看著那些燈，忽然笑了。明天回家。
第二天下午，大巴車開回保定的時候，李大麗還趴在窗戶上往外看。路邊的楊樹葉子黃了，在風裡沙沙響，田裡的莊稼收了，地裡光禿禿的，遠處工廠的煙囪冒著白煙。她看著那些熟悉的風景，忽然覺得親切。北京再好，也不是家。
車停在少年宮門口，孩子們下了車，嘰嘰喳喳地散了。李大麗拉著沐春風的手，往家走。走到菸廠路上，她忽然慢下來。路邊有幾個中學生，揹著書包，打打鬧鬧地走過去，校服是藍色的，髒兮兮的，書包帶子拖在地上，嘴裡罵罵咧咧的。李大麗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忽然不見了。
沐春風注意到了。“大麗，怎麼了？”李大麗沒說話，低著頭，踢著地上的石子。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老師，那是二十八中的學生。”
沐春風知道二十八中，在菸廠路東頭，離葦蓆公司宿舍不遠，是這一片的片內中學。
她也知道那所學校的情況，生源差，設施差，教學質量也差。家長們提起二十八中，都搖頭。
有點門路的，都想方設法把孩子送到別的學校去。沒門路的，只能認命。
“老師，”李大麗抬起頭，看著她，“我明年就上中學了。媽媽不想讓我上二十八中，想送我去一中。可一中太遠，去了只能住宿！和就沒法去練舞蹈了。我不想去一中。可二十八中太差了，我也不想去……”她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沐春風蹲下來，跟她平視。“你不想去一中，也不想去二十八中？”
李大麗想了想。“因為上了一中，就不能跳舞了。可去了二十八中也不行，那裡的學生都不好好學習，老師也不好好教。我媽說，上了二十八中，就考不上好高中，考不上好高中，就考不上好大學，考不上好大學，就……”她沒說下去，可沐春風懂了。
她站起來，拉著李大麗繼續往前走。李大麗低著頭，不說話了。沐春風也沒說話，可心裡在翻江倒海。李大力說得對。
二十八中那樣的學校，進去就出不來了。可那是離李大麗家最近的中學，走路十分鐘就到。
如果不上二十八中，就得去別的學校，就得住宿。就算不住宿，也得坐公交車，路上要花一個多小時。那就沒時間跳舞了。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遇到過同樣的問題。那時候她想上少年宮科技班，可離家太遠，沒人送，就放棄了。後來長大了，總是遺憾。她不想讓李大麗也遺憾。
“大麗。”她停下來，看著李大麗。“二十八中會變好的。”李大麗抬起頭。“真的？”沐春風點點頭。“真的。老師跟你保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