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保定,天冷了。可菸廠路這一帶,卻熱騰騰的。
一大早,葦蓆公司宿舍門口就聚滿了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牽著孫子的老人,有推著腳踏車的年輕父母,還有揹著書包跑來跑去的孩子。他們站在路邊,伸長脖子往東邊看,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聽說了嗎?少年宮今天剪綵!”
“可不是,五層樓呢!就在那邊,看見沒?”
“看見了看見了!真氣派!”
“我家閨女報了聲樂班,以後走路就能來上課,再不用跑市裡了。”
“我家小子報的畫畫,也是走路就到。”
人們議論著,臉上都帶著笑。那是從心底裡冒出來的笑,壓都壓不住。
可不是嗎,少年宮就在家門口,這是多少年想都不敢想的事。以前孩子想學點什麼,得跑到北市區的少年宮去,倒兩趟公交車,一個多小時的路。
冬天冷,夏天熱,孩子受罪,大人也跟著折騰。現在好了,走路十分鐘就到。
沐春風站在新落成的少年宮門口,看著那些越聚越多的人,心裡暖洋洋的。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頭髮紮成馬尾,站在臺階上,像個普通的老師,不像是副市長。
可沒人不知道她是誰。菸廠路這一帶,誰不認識她?修路,裝燈,建花園,蓋學校,哪一樣不是她張羅的?
沒有她,這地方還是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兩腳泥。
沒有她,這地方還是那些破破爛爛的樓房,牆皮掉渣,窗戶漏風。沒有她,哪來的免費公交車?哪來的環城水系?哪來的太陽能研究所?哪來的少年宮?
她站在臺階上,看著那棟嶄新的五層樓,心裡忽然有點感慨。去年這時候,她還站在那個廢棄的小花園裡,一臉茫然。現在,她站在這裡,站在自己一手建起來的少年宮前面。
這一年多,真像一場夢。
可她掐了掐自己的手指,疼。不是夢,是真的。這棟樓,是真的。這些花,這些樹,這些路,這些人,都是真的。
樓是五層,灰白色的外牆,大塊的玻璃窗,簡潔現代。門口是兩棵銀杏樹,葉子己經黃了,金燦燦的,在風裡沙沙響。
花壇裡種著月季和美人蕉,還在開著,紅的粉的黃的,一朵一朵,比夏天的時候還大。
院子裡鋪著彩色的地磚,拼成各種圖案,有花朵,有小鳥,有太陽。院子中間有個小噴水池,水嘩嘩地流著,幾條錦鯉在池子裡游來游去,也不怕人,看見有人過來,就聚過來,張著嘴。
樓裡的設施更是讓少年宮的王主任看首了眼。一樓是音樂教室,一間一間,隔音很好。每間都擺著鋼琴,嶄新的,黑色的琴身在燈光下泛著光。她推開一間教室的門,走進去,摸了摸那架鋼琴。琴鍵是象牙白的,光滑平整。她輕輕按了一個鍵,聲音清脆,在空蕩蕩的教室裡迴響。
她站在那裡,聽了好久。她在少年宮教了二十年音樂,用的是一架老舊的腳踏風琴,腳踩得酸了,聲音還是沙啞的。現在,有鋼琴了,嶄新的,一架一架擺在那裡,等著孩子們來彈。
二樓是美術教室和手工教室。美術教室很大,能坐三十多個學生。畫架是新的,畫板是新的,顏料是新的,畫筆是新的。靠牆的櫃子裡,擺著石膏像,大衛,維納斯,海盜,都是標準的教具。
手工教室裡有一臺小型的陶窯,是沐春風特意讓人從景德鎮定做的。王主任不知道那是什麼,沐春風告訴她,那是燒陶器的,孩子們做的泥塑,放進去燒,就能變成瓷器。
王主任聽了,半天沒說話。她在少年宮幹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
三樓是舞蹈教室,這是整棟樓裡最讓王主任驚歎的地方。教室佔了整整一層,地板是實木的,彈性很好,跳起來不傷膝蓋。一面牆全是鏡子,從這頭到那頭,亮堂堂的。
把杆是不鏽鋼的,高度可調,矮的給小孩子用,高的給大孩子用。角落裡有一架鋼琴,專門給舞蹈課伴奏用的。
王主任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忽然有點想哭。她在少年宮教了二十年舞蹈,用的是一間破舊的教室,地板坑坑窪窪的,鏡子是碎了好幾塊的,把杆是鐵管的,冬天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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