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麗蹲在院子裡，把最後一把麥子裝進麻袋，拍拍手上的土，站起來。太陽己經偏西了，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根細細的竹竿。
院子裡堆著剛收的麥子，金黃金黃的，曬了一天，散發著乾燥的、暖烘烘的香味。幾隻麻雀在牆頭跳來跳去，啄地上掉落的麥粒。
她媽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紅麗，喝口水，歇歇。”喬紅麗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水是井裡剛打的，涼絲絲的，從嗓子眼一首涼到胃裡。她媽看著她，欲言又止。喬紅麗知道她想說什麼。麥子收完了，該去上學了。
她低下頭，把碗放在臺階上。她不想去學校，不想去那個讓她害怕的地方。
那些男生，那些女生，那些看著她就像看一隻螞蟻的眼神。
他們叫她豆芽菜，因為她瘦，因為她矮，因為她風一吹就倒。
他們推她，扯她的辮子，把她的課本扔到地上，在背後貼紙條，畫烏龜。她不敢告訴老師，告訴也沒用。
老師管不了，也不想管。那些混混學生，連老師都怕。
她媽也知道，可沒辦法。家裡窮，沒門路，能讓她上個學就不錯了。
她爸在地裡刨食，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她媽在村裡幫人做衣服，掙點零花錢。能讓她吃飽穿暖，己經盡了全力。
至於在學校受不受欺負，學不學得進去，以後能不能考上好學校，那是她自己的事。她媽管不了，也不想管。
“紅麗，明天去上學吧。”她媽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著她。
喬紅麗沒說話。她看著那些麥子，金黃的，飽滿的，在夕陽下泛著光。它們不用上學，不用捱打，不用被人叫豆芽菜。它們只需要躺在這裡，等著被裝進麻袋，等著被磨成麵粉，等著變成饅頭、麵條、餃子。它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用怕。
她忽然很羨慕那些麥子。
她媽又說：“你爸說了，能學成個啥樣是啥樣。學不進去，就回來種地。”
喬紅麗還是沒說話。她不想種地，也不想上學。她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回那個學校。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她媽就把她叫起來了。“紅麗，起來吃飯，該上學了。”喬紅麗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鳥叫，不想動。
麻雀在院子裡那棵棗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她想，要是自己是隻麻雀就好了，想飛哪兒飛哪兒，不用上學，不用挨欺負。
她媽又喊了一聲，她只好爬起來。洗臉的時候，她看見水盆裡的自己。
瘦，真瘦。顴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脖子細細的，像一根豆芽菜。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水裡，涼絲絲的，不想抬起來。
早飯是玉米麵糊糊，就著鹹菜疙瘩。她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肚子飽了，可心裡還是空的。
她背上書包，出了門。書包是舊的，軍綠色的，邊角都磨白了，揹帶斷過，她媽用布條接上，又斷過，又接上，接了好幾截。
她走在東康莊的土路上，腳步很慢。
路兩邊的楊樹葉子黃了，在風裡沙沙響，偶爾有幾片飄下來，落在她頭上，她也不撣。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這條路她走了好幾年，閉著眼睛都能走。今天走起來，卻格外長。
過了東康莊，就是菸廠路。路是新修的，又寬又平。兩邊的太陽能路燈一根根立著，在晨光裡泛著銀光。她以前沒注意過這些燈，今天忽然看了一眼。
燈杆是白色的，細細的，頂上有一塊深藍色的板子。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好看。路兩邊種著月季，還在開著，紅的粉的黃的，一朵一朵，比夏天的時候還大。
她走過那些花，心裡忽然有點奇怪。這條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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