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一個下午，二十八中的校長劉建國坐在辦公室裡，對著窗外發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可他心裡冷。
這間辦公室他待了兩年，兩年前的秋天，他剛調來的時候，可不是這樣。那時候他三十八歲，正是幹事業的年紀。
從區裡最好的中學調來當校長，他覺得自己能大展宏圖。一個破學校，還能破到哪兒去？好好抓幾年，總能抓出點名堂。他那時候不知道，有些學校，不是破，是爛。從裡到外，從根子上爛。
窗外的操場上，幾個學生正在打架。說是打架，其實就是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旁邊圍著一圈人，有的起鬨，有的拉架，有的站在旁邊看熱鬧。
一個年輕老師跑過去，喊了幾聲，沒人聽。他又喊了幾聲，還是沒人聽。他站在那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劉建國看著那個背影，心裡一陣發堵。那是去年剛分來的大學生，教數學的，剛來的時候意氣風發，說要搞什麼趣味教學，要培養學生的數學思維。
現在呢？能把課講完就不錯了，學生聽不聽，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沓檔案。區裡發的，關於提高教學質量的通知。他苦笑了一下。教學質量？這裡的學生，能把課上完就不錯了。
打架的，逃課的，上課睡覺的，跟老師頂嘴的，什麼樣都有。
去年有個學生，把班主任的茶杯摔了，就因為班主任讓他交作業。家長來了，比學生還橫，說我家孩子不是讀書的料，你們別逼他。
他那時候還想講道理，後來就不講了。沒用的。
他又抬起頭，看著窗外。操場上那幾個學生散了，各回各的教室。
一個高個子的男生走在最後，書包帶子拖在地上，他踢了一腳，書包飛起來，又落下去。劉建國認識他，初三的，叫劉洋，打架是出了名的。去年把初二一個男生打傷了，家長鬧到學校，賠了五百塊錢。
他爸來了，扇了他一巴掌，他捂著臉，瞪著他爸，一句話沒說。第二天又打架，這回是跟外校的，在校門口，磚頭都拿起來了。派出所的人來了，教育了幾句，放了。
他爸沒來。從那以後，劉洋更沒人管了。這樣的學生，二十八中有一大堆。
他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辦公室裡散開，灰濛濛的。
他想起兩年前，剛來的時候，幹勁十足。開會，講話，聽課，評課，找老師談話，找學生談話，找家長談話。他以為只要努力，就能改變。
後來他發現，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
那些老師，不是不努力，是沒有心氣了。工資低，環境差，學生不聽話，家長不配合。時間長了，誰還有心氣？
那些學生，不是不想學，是沒人教他們怎麼學。從小沒人管，上課聽不懂，作業不會做，考試不及格，慢慢地就不想學了，就混日子了。
他想起自己剛當老師那會兒，帶過一個學生，跟劉洋一模一樣。他苦口婆心，天天找他談話，給他補課，給他買學習資料。
後來那個學生考上了中專，給他寄了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劉老師，謝謝你”。
他到現在還留著。可現在，他找不到一個願意讓他這麼付出的學生。不是他不想，是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
他正想著，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掐滅煙，接起來。“喂？二十八中。”“劉校長嗎？我是教育局的。有個通知，你準備一下，明天有人去你們學校調研。”
劉建國愣了一下。“調研？誰啊？”“沐市長。主管經濟的沐市長。”劉建國手裡的煙差點掉了。“沐市長？她來我們學校幹什麼？”電話那頭說：“不清楚。反正你準備一下。”
掛了電話，劉建國坐在那裡，半天沒動。沐春風，保定市副市長，主管經濟。他來二十八中兩年，從來沒跟經濟口的人打過交道。她來幹什麼？
第二天一早，劉建國站在校門口，等著。天剛亮，太陽還沒出來，東邊的天是灰藍色的，有幾顆星星還亮著。
風從菸廠路那邊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工廠的煙味和早點攤的油香。他看著那條新修的路，路燈還亮著，一盞一盞的，在晨光裡泛著銀光。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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