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莊鄉推廣草莓的訊息，像一陣風颳過了整個鄉。可這陣風，沒吹動幾棵草。
趙德厚站在楊莊村的村口，看著那些聚在槐樹下聊天的人，心裡有點急。他己經讓村幹部挨家挨戶通知了三遍，說今天鄉里來人講草莓種植的事，請大家來聽聽。來了多少人？
十來個，還都是老頭老太太，年輕人一個沒有。他們蹲在牆根，抽著煙，聊著天，沒人往他這邊看。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村口那個小土臺子。土臺子是以前開群眾大會用的，年久失修，上面長滿了草。他踩上去，差點滑倒，扶住旁邊那棵老槐樹才站穩。他清了清嗓子。“鄉親們，今天我來說說草莓種植的事。”
底下沒人抬頭。一個老頭在磕菸袋鍋，磕得砰砰響。一個老太太在擇菜，把黃葉子一片一片揪下來扔在地上。兩個中年婦女在說悄悄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他聽見。“草莓？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城裡人吃的東西，金貴著呢，咱種得起？”“聽說一畝大棚要好幾千，咱哪有那個錢。”
趙德厚提高聲音。“鄉親們，草莓種植的事，是沐市長親自過問的。技術由河北農大的教授提供，種苗由陽光集團免費提供，銷路由沐市長幫著聯絡。咱們只管種，種好了，不愁賣。”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冒出來。“趙書記，你說得好聽。種好了不愁賣，種不好呢？賠了算誰的？”
趙德厚看過去，說話的是楊老西，西十多歲，瘦得像根竹竿，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他在村裡出了名的精，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趙德厚說：“種不好，鄉里給補貼。一畝補五百。”
楊老西又問：“那建大棚的錢呢？一畝好幾千，我哪來那麼多錢？”趙德厚說：“鄉里先墊一半。等草莓賣了錢再還。”楊老西不說話了，可也不點頭，蹲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趙書記，我們沒種過草莓，不會種啊。萬一技術不行，種死了怎麼辦？”說話的是李嬸，五十多歲，家裡就她和一個癱瘓在床的老伴。兒子出去打工了，一年回來一次。她一個人種地，一個人操持家務，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趙德厚說：“技術員會手把手教你們。從育苗到定植，從施肥到澆水，從防蟲到採摘，一步一步教，教到你們會為止。”李嬸低著頭，不說話了。
趙德厚又說了很多，說草莓的市場前景，說焦莊鄉的例子，說沐市長的承諾。他說得口乾舌燥，可底下的人，還是那些人，還是那個態度。不反對，也不支援。不點頭，也不搖頭。他們蹲在那裡，抽著煙，擇著菜，聊著天，像一堵沉默的牆。
散會了。人散了，趙德厚還站在土臺子上。他看著那些背影，佝僂的，蹣跚的，慢慢消失在巷子裡。風從北邊吹過來，冷颼颼的，鑽進他的衣領裡。他打了個寒顫，走下土臺子。
接下來的幾天，趙德厚帶著村幹部，挨家挨戶地做工作。先去楊老西家。楊老西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們進來，放下斧頭，也不說話，站在那兒等著。趙德厚說：“老西，草莓的事，你再考慮考慮。”楊老西說：“考慮過了，不種。”趙德厚問：“為什麼？”楊老西說：“風險太大。我一家老小，經不起折騰。”
趙德厚說：“有鄉里兜底，你怕什麼？”楊老西說：“兜底？一畝補五百，建大棚一畝好幾千，虧了的話，那兩千多我拿什麼還？”
他頓了頓，又說：“趙書記，不是我不信你。我是怕。我怕賠了，老婆孩子跟著我喝西北風。”趙德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拍拍楊老西的肩膀，走了。
再去李嬸家。李嬸正在餵雞，看見他們進來，也不招呼，繼續喂。雞圍著她，咕咕咕地叫著。趙德厚說：“李嬸，草莓的事，你再想想。”
李嬸頭也不抬。“想過了，不種。”趙德厚問：“為什麼？”李嬸說：“我男人癱在床上，我一天到晚伺候他，哪有時間種大棚？”趙德厚說：“種大棚不耽誤你伺候他。技術員會教你，忙的時候我派人來幫忙。”李嬸抬起頭，看著他。
“趙書記，你說的那些，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種草莓能發財的。我怕。”
她的眼眶紅了。“我怕種不好，賠了錢，我男人的藥錢都沒了。”趙德厚沉默了。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再去楊大壯家。楊大壯三十出頭，是村裡少有的年輕人。他出去打過工，在工地上搬過磚，在廠裡擰過螺絲，掙過錢，也賠過錢。他比村裡那些老人見過世面，膽子也大些。
趙德厚把草莓的事跟他說了，他想了想，問：“趙書記，你說的是真的？”趙德厚說：“真的。沐市長親自抓的，還能有假？”楊大壯又問：“那銷路呢？種出來賣給誰？”趙德厚說：“
沐市長幫我們聯絡。北京、天津、石家莊的客商，都談好了。”楊大壯沉默了一會兒。“趙書記，我幹。”趙德厚愣了一下。“你幹？”楊大壯點點頭。“我幹。反正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種地也掙不了幾個錢。不如賭一把。”趙德厚心裡一熱，握住他的手。“好，好。你放心，鄉里支援你。”
楊大壯是第一個。接下來，趙德厚又找了好幾天，才湊夠了五戶。除了楊大壯，還有王老蔫、張寡婦、劉鐵柱、趙二小。王老蔫五十多歲，一輩子沒出過村，膽子小，話也少，問他什麼都是“嗯”“啊”“行”。
他是被兒子逼著來的。他兒子在外面打工，聽說鄉里要搞草莓，打電話回來，讓他爸試試。
王老蔫不想試，可兒子說了，不試以後不給養老錢。他只好來了。
張寡婦西十出頭，男人得病死了，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學。她日子過得苦，可她不甘心。她聽說種草莓能掙錢，就報了名。
劉鐵柱是村裡有名的懶漢，地不種，活不幹，天天在村口打牌。他報名的時候，大家都以為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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