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蔫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苗，手在發抖。他想起兒子在電話裡說的話。“爸，你試試。成了，咱家就翻身了。敗了，我養你。”
他不想讓兒子養他。他想讓兒子過上好日子。他咬咬牙，拿起一株苗，放進坑裡。
張寡婦蹲在旁邊，動作很快，一株一株地栽，頭都不抬。她想起兩個孩子，想起他們的學費，想起他們的將來。她不能停。停了，孩子的希望就沒了。
劉鐵柱栽了幾株，累了，坐在地上喘氣。他看著那些苗，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渾渾噩噩的，什麼正經事都沒幹過。
村裡人說他懶，說他沒出息，說他這輩子完了。他不想完了。他想讓人看得起。他站起來，繼續栽。
趙二小栽得最快，一畦地，他一個人半天就栽完了。他蹲在地頭，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苗，心裡很踏實。
他想起自己學的那些技術，想起孫教授說的那些原理，想起沐市長說的那些話。他要種好草莓，要學技術，要自己育苗，要搞新品種。他要讓楊莊鄉的草莓，賣到全國去。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草莓苗一天一天長大，從一株小苗，長成一叢綠葉子。葉子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把地面都蓋住了。
楊大壯每天都要來大棚裡看一圈，看苗有沒有長高，看葉子有沒有變黃，看有沒有蟲子。他蹲在那裡，一棵一棵地看，看得仔細，像看自己的孩子。他摸那些葉子，軟的，滑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閉上眼睛，聞著那股香，心裡很踏實。王老蔫也來，來得最早，走得最晚。他怕苗渴了，澆水；怕苗餓了，施肥；怕苗冷了，把棚膜壓得嚴嚴實實。他伺候這些苗，比伺候他兒子還精心。
張寡婦也來，帶著兩個孩子。大的幫她幹活，小的在地頭玩。她一邊幹活一邊教孩子，說這是草莓，那是葉子，這是花，那是果。孩子聽不懂，可她說了，說了好多遍。
劉鐵柱也來，來得不勤，可來了就認真幹。他蹲在地裡，一干就是半天，不歇，不喝水，不上廁所。
他像是在還債，還那些年欠下的債。趙二小來得最勤，一天來三趟，早上，中午，晚上。他觀察苗的生長，記錄資料，畫圖表，分析規律。
他找到孫教授，說我想搞個新品種，把草莓的甜度提高兩度。孫教授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好。我支援你。”
冬天來了。北風呼呼地刮，樹上的葉子落光了，地裡的莊稼收完了，村子光禿禿的。
可大棚裡還是綠油油的，那些草莓苗長得很精神，葉子肥厚，莖稈粗壯，有的己經開出了小白花。
楊大壯蹲在花前，看著那些花瓣，白的，五片，中間是黃黃的蕊。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沐春風說的話。“草莓開花結果，就像女人生孩子，得精心伺候著。”他笑了，笑得很輕，怕驚著那些花。
花謝了，花托慢慢膨脹，變成一顆顆青綠色的小果子。果子一天一天變大，從青綠變成白綠，從白綠變成粉紅，從粉紅變成鮮紅。
楊大壯每天都要蹲在那裡，看著那些果子變色，一顆一顆，紅得像小燈籠。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硬的，涼絲絲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
他縮回手，不敢使勁，怕碰壞了。
王老蔫也來，蹲在地頭，看著那些紅彤彤的草莓，眼眶紅了。他想起兒子，想起那些年，他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他想起兒子說的話，“爸，你試試。成了，咱家就翻身了。”他站起來，擦了擦眼睛，笑了。
張寡婦也來，帶著兩個孩子。大的幫她摘草莓，小的在地頭吃。孩子吃得滿嘴紅，笑得很開心。
她看著孩子，心裡很酸。她想起死去的男人，想起他臨走時說的話。“把孩子拉扯大，別讓他們受苦。”
她做到了。她沒讓孩子受苦。她讓他們吃飽了，穿暖了，上學了。現在，她還能讓他們吃上草莓。她笑了，眼淚也下來了。
劉鐵柱也來，蹲在地頭，看著那些紅彤彤的草莓，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他想起那些在村口打牌的日子，那些被人瞧不起的日子，那些渾渾噩噩的日子。他不想再那樣了。他
想讓人看得起。他站起來，走進大棚，開始摘草莓。他摘得很慢，很小心，怕碰壞了。他摘了一顆，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然後放進嘴裡。
甜的，酸酸的，帶著奶香。他閉上眼睛，嚼著，嚥下去，又摘了一顆。他吃了一顆又一顆，吃得滿嘴紅，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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