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壯從客商手裡接過那沓錢的時候，手是抖的。客商是個西十多歲的胖子，姓周，天津人，說話嗓門大，笑起來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
他把錢數了兩遍，遞給楊大壯。“三百二十塊，你數數。”
楊大壯接過錢，手指頭不聽話，數了三遍才數清楚。他把錢揣進貼身的口袋裡，按了按，硬邦邦的，硌得慌。
周老闆笑了。“大壯，你這草莓種得好，以後有多少我收多少。”楊大壯使勁點頭。“好，好。”
他騎上三輪車，往家走。三輪車是空的，可他覺得沉甸甸的。
那三百二十塊錢，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口上。不是難受，是踏實。他想起那些日子，天不亮就起來，蹲在大棚裡，一顆一顆地看那些草莓。
葉子黃了，他急；花謝了，他急；果紅了，他還急。他怕旱，怕澇，怕蟲，怕病，怕颳風，怕下雪。
他伺候那些草莓，比伺候自己還精心。現在，那些草莓變成了錢，貨真價實的票子，揣在他懷裡。
進了村，有人看見他，問：“大壯，賣了多少錢？”楊大壯沒回答，騎著車過去了。
他不想說，不是怕人知道，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三百二十塊，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他怕說出來，錢就飛了。
到了家，他娘正在院子裡餵雞。幾隻老母雞圍著她，咕咕咕地叫。
他娘把雞食撒在地上，雞啄得飛快。
楊大壯把車支好，從兜裡掏出那沓錢，遞給他娘。“娘，賣了。”
他娘接過錢，手開始抖。她一張一張地數，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三百二十塊。
她把錢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眼淚就下來了。
她想起那些年，男人死得早，她一個人拉扯孩子。
冬天捨不得燒煤，去地裡撿玉米秸子，凍得手裂了口子，血糊糊的。
捨不得吃雞蛋，攢著賣，一個雞蛋五分錢，攢一個月買一斤鹽。
現在，孩子出息了，種草莓掙了錢。她把錢擦了擦，小心地用手絹包好，塞進枕頭底下。
“大壯，今天咱們吃肉。”她說著，拎著籃子去了集市。楊大壯想跟著去，他娘不讓。“
你在家歇著，我去就行。”
他娘走了，他蹲在院子裡，看著那幾只老母雞，發了會兒呆。雞在牆根刨食，咕咕咕地叫。
他想起小時候，家裡也養雞，他娘捨不得殺，留著下蛋。過年才殺一隻，燉一鍋湯，他喝湯，他娘啃骨頭。
那時候他小，不懂事，以為他娘愛吃骨頭。現在他懂了。
他娘回來的時候，籃子裡裝滿了東西。二斤五花肉，一條鯉魚，一隻雞，幾斤雞蛋，還有一瓶酒。
她把肉放在案板上，切成方塊，下鍋煸出油。油滋滋地響，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楊大壯蹲在廚房門口，看著那些肉在鍋裡翻滾，嚥了咽口水。
他娘加了醬油，加了糖，加了蔥姜，蓋上鍋蓋，小火慢燉。燉了一個多鐘頭，肉爛了，湯稠了，油汪汪的，紅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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