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三月還沒過完，菸廠路兩邊的銀杏樹就冒出了嫩芽，綠油油的，像剛洗過的綢緞。
石竹花也開了，紅的粉的黃的，一朵一朵，擠在路邊，像是趕著來參加什麼盛會。
陽光暖洋洋的，照在那些新鋪的柏油路上，泛著油潤的光。路燈一根根立著，白色的燈杆，細細的，在藍天下像一排站崗計程車兵。
沐春風站在新落成的工廠門口，仰頭看著那棟銀白色的大樓，心裡忽然很安靜。
這棟樓，她盼了很久。從趙小紅做出第一片奈米電池，到施工隊進場，到裝置安裝除錯，到第一批產品下線。
一百多個日夜，她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候是早上，天還沒亮，她站在基坑邊上，看著工人們澆築地基。有時候是深夜，路燈亮著，她站在樓頂上，看著遠處的燈火。現在，樓立起來了。
銀白色的外牆，大塊的玻璃窗，在陽光下閃著光。
門口的花壇裡種著月季和美人蕉，紅的粉的黃的，開得熱鬧。噴水池嘩嘩地流著水，幾條錦鯉在池子裡游來游去，尾巴一擺一擺的。樓頂上立著幾個大字，“陽光奈米電池工廠”，金色的，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沐市長，客人們到了。”達西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沐春風轉過身，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車門開了，走下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那是中國科學院的副院長，姓周，七十多歲，精神很好，走路不帶喘。
他身後跟著幾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都是能源部的、科技部的領導。沐春風迎上去，跟周院長握了握手。“周院長，歡迎您來。”
周院長笑了。“沐市長，我早就想來看看了。你們的奈米電池，在北京都傳遍了。到底有多厲害，我今天要親眼見識見識。”
第二輛車也到了。下來的是德國西門子的副總裁，姓施密特，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穿著一件深藍色西裝，打著一條紅色領帶。
他身後跟著幾個技術人員，都拎著公文包。施密特跟沐春風握了握手。“沐市長，祝賀您。我們西門子對您的奈米電池非常感興趣，希望能合作。”沐春風笑了。“施密特先生，歡迎。今天先看看，合作的事，以後慢慢談。”
第三輛車，第西輛車，第五輛車……一輛一輛地開過來，一個一個地下來。
有美國通用電氣的，有日本三菱的，有法國道達爾的，有英國石油的。都是世界五百強的大公司，都是衝著奈米電池來的。
沐春風站在門口，一個一個地握手，一個一個地寒暄。她的手都握酸了，可她心裡高興。這些人，以前都是請都請不來的。現在，他們自己來了。
張廠長站在旁邊，穿著一件嶄新的中山裝，胸口彆著一朵小紅花，笑得合不攏嘴。“沐市長，今天來了多少人？”沐春風說：“一百多個。”
張廠長咂咂嘴。“一百多個，比咱廠裡工人還多。”沐春風笑了。“那可不。咱們廠才八十多個工人。”張廠長說：“那以後得招人了。”沐春風說：“招。下個月就招。”
九點整，鞭炮響了。噼裡啪啦，噼裡啪啦，紅紙屑滿天飛，像下了一場紅雪。硝煙味兒飄得老遠，可誰也不捂鼻子，都仰著頭看那些紅紙屑在陽光裡飄。鞭炮放了足足十分鐘，放完了，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紅。
沐春風走上臺，拿起話筒。臺下坐滿了人，有中國人，有外國人，有黑頭髮，有黃頭髮，有白頭髮。都看著她。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女士們，先生們，上午好。”她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
“今天，是陽光奈米電池工廠正式投產的日子。這是中國第一座奈米電池工廠，也是世界第一座。”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她等掌聲停了，繼續說。“奈米電池，厚度零點三毫米，可以彎曲，可以摺疊。轉換效率百分之三十二，是普通太陽能電池的三倍。這意味著，同樣面積的電池板，能發三倍的電。同樣功率的電器，只需要三分之一的面積。它可以貼在衣服上，裝在窗戶上，卷在旗杆上。只要有光的地方，就能發電。”
臺下又響起一片掌聲，比剛才還響。
施密特坐在第二排，眼睛亮亮的。他旁邊的技術人員在小聲翻譯，他聽著，不住地點頭。
周院長坐在第一排，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在記著什麼。他身後的幾個領導，也都豎著耳朵聽，生怕漏了一個字。
沐春風放下話筒，拿起一片奈米電池。薄薄的，深藍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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