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亞的最後兩天，沐春風帶著一家人又去了幾個地方。
他們去了一個人少的海灘，那裡的沙灘白得像麵粉，踩上去軟綿綿的，海水清得能看見海底的珊瑚。
李大麗在淺水裡追著魚跑，追了半天一條也沒抓到，可她笑得開心，笑聲順著海風飄得老遠。
張雨玲坐在沙灘上，看著遠處的海，心裡忽然很感慨。她活了西十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麼藍的海。
她拉著李志國的手。“老李，你說咱們還能再來嗎？”李志國說：“能。春風不是說了嗎，療養所建好了，咱們隨時能來。”張雨玲點點頭，可眼裡還是有一絲不捨。
他們去了一個叫“小東海”的地方，那裡人更少，只有幾個當地漁民在曬網。
李大麗撿了好多貝殼，白的，黃的，粉的，螺旋形的，扇形的，裝了滿滿一袋子。她要把這些貝殼帶回保定，給同學們看。
張雨玲也撿了幾個，裝在口袋裡。李志國撿了一塊圓圓的石頭，放在手心裡握了很久，說要帶回保定壓在書桌上。
他們還在漁村裡吃了一頓地道的海鮮，漁民剛從海里撈上來的石斑魚，清蒸，肉嫩得筷子一夾就散。李大麗吃了大半條，吃得滿嘴油。
這個沙灘，兩邊種滿了椰子樹。
他們坐在沙灘上，看著太陽慢慢沉下去。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打翻了的顏料盤。海面上也映著霞光，碎成千萬片金葉子，亮閃閃的。李大麗看呆了。“老師，好好看。”
沐春風也看呆了。她看過很多次日落，可海邊的日落，總是跟別處不一樣。也許是海太大了，天太大了，那種壯闊的感覺，讓人心裡滿滿的，又空空的。
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眶熱了。不是難過，是捨不得。
她知道，這是她在1982年的最後一年。下一次來三亞，就算能來，也不是1982年的三亞了。
不是這個海，不是這個天，不是這個季節。不是姥姥還能一口氣走很遠路的年紀，不是媽媽還是豁著門牙、追著蝴蝶跑的小女孩的時候。
不會再有這樣的夕陽，這樣的椰林，這樣的漁火。
她眨了眨眼，把那點熱意逼了回去。她不想讓張雨玲和李大麗看出來。
“老師，你怎麼了？”李大麗仰著臉問她。沐春風笑了。“沒事。沙子迷眼了。”李大麗信了，繼續看日落。
最後半天，沐春風帶著張雨玲又去了一個三亞的農貿市場。
市場不大，可很熱鬧。賣菜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雞鴨鵝的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地上溼漉漉的，是剛灑的水，空氣裡飄著魚腥味和蔬菜的清香味。
沐春風買了一大堆特產：椰子糖、椰子糕、椰絲、椰蓉，還有用椰子殼做的工藝品。
李大麗挑了一個小猴子存錢罐，抱在懷裡不撒手。張雨玲買了幾條絲巾，說是帶回去送人的。
李志國買了一把椰子木的木梳，說留著用。
沐春風買了一大包魷魚乾和蝦米，準備帶回保定。李大麗問：“老師，買這麼多幹什麼？”沐春風說：“送給研究所的叔叔阿姨們。他們在保定辛苦了。還有趙主任，康所長，他們為了機場的事，累得夠嗆。”李大麗點點頭。
火車是傍晚的。他們坐大巴到海口，再坐火車回北京。李大麗趴在車窗上，看著三亞漸漸遠去。椰林，海，沙灘，漁村，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她的眼眶紅了。“老師，我不想走。”沐春風攬著她。“還會再來的。”李大麗點點頭，沒說話，可眼淚掉下來了。張雨玲也紅了眼眶，用手背擦了擦。李志國沒說話，看著窗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沐春風看著窗外，心裡也很捨不得。她知道，她還會來三亞，但不會再來1982年的三亞了。不會再來這個沒有高樓、沒有霓虹燈、只有漁火和月光的三亞了。
不會再來這個椰子兩毛錢一個、石斑魚一塊錢一斤的三亞了。
她深深嘆了口氣，那口氣在車窗上凝成一小片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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