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井正雄當晚就開始了研究。他沒有正式的實驗室,只有一間小小的書房,堆滿了書和論文。他把書搬到地上,在書桌上擺開儀器。儀器是舊的,顯微鏡是五十年代的,燒杯有幾個缺口,酒精燈燈芯己經黑了。可他不嫌簡陋,也不嫌慢。他正值壯年,精力充沛,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都不覺得累。
他按照山井一郎給的資料,一步一步地做。山井一郎站在旁邊,看著父親那專注的樣子,心裡忽然很酸。他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坐在桌前,寫論文,算資料,改學生的作業。那時候他覺得父親很無聊,整天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現在他覺得,父親很了不起。K100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研究進展得很快。山井正雄是個認真的人,每個步驟都要反覆驗證,每個資料都要親自測算。他三天沒有出門,餓了就吃泡麵,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山井一郎勸他休息,他擺擺手。“不行。我得趕緊做出來。我怕晚了。”
一個星期後,第一塊超級伸縮玻璃樣本誕生了。它只有巴掌大,薄薄的,透明的,在陽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山井正雄拿著它,手在抖。他把它彎了一下,它彎了,像一張弓。他鬆開手,它彈回去,恢復原狀,沒有裂痕,沒有變形。他又折了一下,它折起來了,像一張紙。他開啟,又恢復了。他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又看,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成功了!我成功了!”
他抱著那塊玻璃,在書房裡轉圈,差點被地上的書絆倒。山井一郎站在門口,看著父親那興奮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在2040年,這項技術己經被中國鎖起來了,日本人想看都看不到。現在,他把它帶回來了,交給了父親。他不知道是對是錯。他只知道,他想讓日本活下去。
山井正雄花了三天時間寫論文。他寫得很認真,每一個數據都要核對,每一個細節都要推敲。他把論文寄給了《日本材料學會會刊》,這是日本材料學領域最權威的期刊。他滿懷希望地等著。
一個月後,回信來了。不是錄用通知,是退稿信。編輯說,你的論文資料異常,不符合常規,建議改投其他期刊。山井正雄拿著退稿信,愣了很久。“他們不信。”山井一郎皺眉。“他們有說哪裡不對嗎?”山井正雄搖搖頭。“沒有。就是說資料異常。”山井一郎接過退稿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們在敷衍你。”他想了想。“換個期刊試試。”
山井正雄把論文寄給了《日本應用物理》,寄給了《日本工業材料》,寄給了《日本科學技術》。一封封退稿信,內容大同小異。資料異常,不符合常規,建議改投。山井正雄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煙也越抽越多。書房裡煙霧繚繞,嗆得人咳嗽。
山井一郎說:“爸,您別急。我找人幫您。”他讓K100查了一下,發現日本材料學界的學閥制度非常森嚴。幾個大教授把持著期刊和學會的審稿權,不是他們圈子的人,很難發表論文。
山井正雄是一個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沒有名氣的小人物。他忽然拿出一個石破天驚的成果,沒有人會信。他們寧願相信他在造假。
果然,不久後,流言蜚語就開始傳了。有人說山井正雄的論文是抄的,有人說是編的,有人說是偷的。他的學生開始懷疑他,同事開始疏遠他,系主任開始找他談話。山井正雄坐在辦公室裡,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學生。
系主任說:“山井君,你的論文資料有問題,你知道嗎?好幾個教授都跟我說了。”山井正雄說:“沒有問題。我驗證了很多遍。樣本就在我抽屜裡,您可以看。”系主任擺擺手。“不是我看不看的問題。是大家都這麼說。你還是好好反省一下吧。”山井正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山井一郎知道後,氣得渾身發抖。“他們憑什麼?他們做了實驗嗎?他們驗證了資料嗎?”山井正雄搖搖頭。“沒有。”山井一郎說:“那他們憑什麼說是造假?”山井正雄苦笑。“憑他們是教授,我只是個講師。在日本,學閥就是一切。你一個小人物,就算做出了諾獎級的成果,也不會有人承認。”
事情越鬧越大。有一天,幾個穿黑西裝的人來到大學,找到了山井正雄。他們說自己是文部省的,要調查學術造假。他們拿走了他的實驗記錄,封了他的實驗室,扣了他的研究經費。山井正雄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搬走他的儀器,封條貼在門上。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手指緊緊攥著白大褂的衣角。
山井一郎想衝上去理論,被山井正雄拉住了。“沒用的。他們不會聽的。”山井一郎說:“那您就認了?”山井正雄說:“不認。可我沒有辦法。他們是權力,我們只是螻蟻。”
山井正雄被解僱了。檔案上寫的是“因健康原因自願辭職”。可所有人都知道,是因為學術造假。他的學生不再來上課,同事不再跟他說話,連鄰居都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山井正雄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出來。菸灰缸滿了,倒掉,再滿。山井一郎站在書房門口,聽著裡面的動靜,心裡很痛。他知道,父親在裡面對著那面牆發呆,對著那些被他親手砸碎的玻璃樣本發呆。
一個月後,山井正雄的書房裡冒出了濃煙。山井一郎踹開門,衝進去。父親趴在桌上,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旁邊扔著一把美工刀,刀片上沾著血。桌上放著那幾塊超級伸縮玻璃的樣本,被他砸碎了,碎片散了一地。
山井一郎抱起父親,衝出去。“快叫救護車!”K100去打電話,山井一郎用手按住父親的手腕,血從他指縫裡湧出來。他哭了。“爸,您別死。您別死啊。”山井正雄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一郎……對不起……爸沒用……辜負了你的期望……”山井一郎搖搖頭。“不是您沒用。是這個日本社會太黑了。是那些學閥太自私了。您做出來了,您真的做出來了。是這個世界不配擁有您的成果。”
救護車來了,山井正雄被抬上擔架。山井一郎跟著上了車,握著父親的手,不肯鬆開。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父親的臉上。他看著窗外箱根的街道,看著那些櫻花樹,花己經落盡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他想起父親年輕的時候,意氣風發,抱著他在櫻花樹下轉圈。“一郎,箱根的櫻花是全日本最美的。等春天來了,爸爸帶你去看櫻花。”現在,春天己經過去了。他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個春天。他只知道,日本這個國家,真的不可救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