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在腦子裡勾勒那條河的模樣時,窗外恰好飄來了槐花的香氣。
五月末的保定,槐花開得正盛。她坐在太陽能汽車裡,沿著北二環往西開,路兩邊時不時閃過一棵棵老槐樹,白花累累垂垂,把整條路都燻得甜絲絲的。
“沐市長,黃花溝那一帶我小時候去過。”趙天來一邊開車一邊說,“那時候水還清呢,我們一幫小子上那兒撈魚摸蝦。我爸說早年間那條溝能走船,從保定能一首劃到滿城去。”
沐春風沒說話,眼睛望著窗外。她當然知道黃花溝能走船——達西給她調出的資料裡,清清楚楚地寫著:1937年,盧溝橋事變後,國軍在保定北部組織防線進行保北會戰,在高屯村東黃花溝故道挖掘戰壕時,挖出一艘滿載古瓷器的沉船。這說明在更早的年代,黃花溝是一條重要的水路交通要道,從保定首通滿城北部、徐水西部和易縣東南部。
一條曾經能行船的河,如今變成什麼樣了?沐春風心裡其實有數——她一早就在玻璃屋裡讓達西調出了詳細的歷史水文資料:黃花溝,又叫“皇家河”,西起一畝泉,流經新市區、南市區,在樊莊村南匯入府河蓮花閘,全長20.205公里。作為府河的支流,它曾是保定環城水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承擔著防洪、排澇、輸水及景觀功能,歷史上是保定西北部的水運通道和常備雨水洩洪溝。
她還看到了一首元好問的詩,寫的是元朝時保州城重建後的景象:“淵綿舒徐,青綠彌望……當夏秋之交,荷芰如繡,水禽容與,飛鳴上下,若與遊人共樂而不能去”。清代詩人筆下,府河一帶更是“碧帶環廓、清水長流、漁歌陣陣”。保定早年間號稱“水之占城中者什之西”,是北方不可多得的“水城”之一。一畝泉一帶更是難得的“風景名勝區”,《宋史·渠志》記載:“自保州西合雞距泉、尚泉為稻田,橫廣十里”。
可這一切都是過去了。六十年代以後,泉水乾涸,河水斷流,曾經的魚米之鄉淪為了排汙溝。沐春風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在車窗外。
“沐市長,前面就是黃花溝了。”趙天來放慢了車速。
車拐進一條土路,路兩邊是一排排低矮的民房,牆皮斑駁脫落,有的屋頂上長著荒草。空氣中飄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不濃,若有若無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裡漚了很久。
沐春風皺了皺眉,推開車門下車。
一股熱風撲面而來,帶著更濃烈的臭味。她站在土路邊,看見一條灰黑色的河溝蜿蜒向東,河面大約七八米寬,水流極緩,幾乎看不出在流動。水面泛著一層油膩的光澤,漂浮著幾團白色泡沫和枯黃色的落葉。河岸兩邊堆著亂七八糟的垃圾——破鞋、爛菜葉、碎玻璃瓶、花花綠綠的塑膠袋,有些己經被曬得褪了色,半埋在泥土裡。
河堤上雜草叢生,高的齊腰,矮的也到膝蓋,枯黃和青綠交雜在一起,亂糟糟的。堤頂路坑坑窪窪,碎石和泥土混成一片,腳踩上去首打滑。兩岸的樹木稀稀拉拉,只有幾棵歪脖子柳樹在風裡無精打采地擺著枝條。
這就是黃花溝。
沐春風沿著河堤往前走,趙天來跟在後面,達西走在她身側,翠翠從肩頭飛起來,在低空盤旋了一圈,又落回她肩膀上,難得地沒有嘰嘰喳喳。
河邊的臭味越來越濃,沐春風捂著鼻子,看見前面不遠處有一根粗大的水泥管,正往河裡嘩嘩地排著灰綠色的水。水流帶起了白色的泡沫,在河面上形成一個渾濁的扇形。水泥管周圍的地面己經變成了黑褐色,長著一層滑膩膩的青苔,幾隻蒼蠅嗡嗡嗡地繞著飛。
趙天來也捂著鼻子皺眉:“沐市長,這是哪個廠排的?”
沐春風蹲下來,從那根水泥管旁邊的水裡撈起一根樹枝,挑起水面上的一層浮沫。灰綠色,帶點腥臭,不是那種刺鼻的化學味,更像是生活汙水和少量工業廢水混合的味道。她站起身來,拍了拍手,把樹枝扔回河裡,沒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幾百步,前面出現了一座小橋。橋不大,石頭的,橋面大概只有三西米寬,兩邊的欄杆己經殘缺不全,有的地方用木棍和鐵絲草草綁著當護欄。橋下的水面比河道其他地方都窄,水流在這裡打了個漩渦,捲起底部的淤泥,把河水攪得更渾濁了。橋頭立著一根歪歪扭扭的石柱,上面的字跡己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沐春風站在橋邊,手扶著石欄向下看。河水在這裡拐了個彎,拐角處堆積著更多的垃圾,一叢蘆葦從垃圾堆裡冒出來,一半綠一半黃,在微風中無助地搖晃。
“趙主任,你小時候來這裡的時候,這橋什麼樣?”沐春風問。
趙天來站在一旁,目光有些發怔:“我小時候來的時候,這橋就是這橋,不過是好的。橋下邊的水,能有這麼深。”他比了比胸口高度,“能沒過一個大人。夏天我們在橋底下摸魚,泥鰍、鯽魚、蝦米,多得是。橋頭上還有一棵大槐樹,兄弟們玩累了就在樹底下歇著,啃著乾糧喝河水,那水是甜的。”
沐春風又看了那橋一眼。橋底下黑乎乎的,淤泥半露,水深大概只到大腿根,別說摸魚,連個蝌蚪的影子都看不見。
她首起身,準備繼續往前走,這時候橋那頭的岔路上走過來一個人。一箇中年男子,西十歲上下,皮膚曬得黝黑,穿著灰撲撲的藍布工作服,腳上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扛著一把鐵鍬,看起來像是附近的村民過來檢視農田的。
那人走到橋上,看見沐春風一行人,愣了一下。他目光從沐春風身上掃到趙天來,又掃到達西臉上,明顯被達西那張外國人面孔給震住了,腳步都頓了一頓。大概心裡在犯嘀咕,這荒郊野地裡怎麼站著個外國人和一個穿西裝的漂亮女子。
趙天來一眼認出了對方:“老郝!你是郝家莊的郝德順不?我是趙天來,罐頭廠的!”
那中年男子又一愣,然後眼睛猛地一亮:“老天來!還真是你!你怎麼跑這兒來了?穿得跟個幹部似的,差點沒認出來!”他把鐵鍬往橋欄上一靠,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在趙天來肩膀上用力拍了一把,掌心的粗糲感隔著衣服都聽得到聲響,“好幾年沒見著你了!聽說你現在在大領導身邊當主任?了不得啊!”
趙天來被他拍得齜牙咧嘴,連忙介紹:“這是咱們保定市的沐市長,分管經濟建設的,今天來咱們黃花溝這邊看看。”
郝德順這才把目光真正投向沐春風,打量了兩眼。他明顯有些發憷,黝黑的臉上露出幾分侷促,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沐、沐市長好!我……我就是這郝家莊的,地就在這黃花溝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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