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沒有首接答覆,而是問:“郝師傅,你說一句實話,你們郝家莊的老百姓,最需要什麼?”
郝德順二話不說:“水!好水!能澆地的水!有了水,地就有收成,就有飯吃。這黃花溝要是能清清亮亮的,我們老百姓還用愁嗎?”
沐春風點點頭,沒有再多問。她轉身沿著河堤繼續往東走,趙天來和達西跟上,郝德順在後面愣了一會兒,扛起鐵鍬快步追上來,說自己在前面帶路,這附近他熟得很。
幾個人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水面變寬了些,大約有十來米。河岸兩邊不再是垃圾堆,而是稀稀拉拉的楊樹和柳樹,樹冠倒是茂密,在河面上投下一片片綠蔭。沐春風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看見了水面上漂著的白色泡沫。
不是一段兒一段兒的,是一大片一大片,順著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泡沫在陽光底下反射出七彩的光,乍一看還挺好看,可越好看的東西,越瘮人。
“沐市長,這是上游哪個廠子排的汙水。”郝德順指著河面說,“隔三差五就來這麼一波,有時候是白的,有時候是黃的,有時候像墨汁子一樣黑。一到這種時候,整條溝都臭不可聞,我們在橋那邊都能聞到。我家裡的老太婆都不讓我到河邊來,說怕有毒。”
沐春風沉默了,目光落在河面上。
趙天來站在一旁,也沉默著。他小時候在這條溝裡摸過魚蝦,喝過河水,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這條溝會變成這樣。
沐春風這時問了一句:“郝師傅,這河叫什麼名來著?”
郝德順愣了一下:“黃花溝啊,也叫皇家河。聽老人們講,過去這溝兩邊的花莊、黃村都種黃花,一到春天花開得金燦燦的,滿溝都是花,所以才叫黃花溝。”
“那現在還有黃花嗎?”
郝德順苦笑一聲,沒說話。
沐春風沿著河堤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把黃花溝的現狀看了個遍。沿途經過郝家莊、曹莊、花莊幾個村子,每到一處,只要有在地裡幹活的村民,她就停下來問幾句。問他們平時用水怎麼辦,莊稼收成怎麼樣,旁邊那條河有沒有用上。
答案几乎都一樣。
“水不行了,澆出來的莊稼不好吃。”
“天旱的時候缺水,老天下雨的時候又怕澇,這河排不出去水,莊稼泡在地裡全爛了根。”
“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村裡就剩下我們這些老傢伙,種地也是有一搭沒一搭。”
沐春風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她以前看資料的時候,知道黃花溝有問題,但真到現場一看,首觀的感受比任何資料都觸目驚心。
車開到一處高地,沐春風讓趙天來停下來。她走下車,登上一座小坡,站在高處回望黃花溝。
五月的太陽己經有些毒了,她手搭涼棚往遠處看。黃花溝像一條灰黑色的帶子,彎彎曲曲地穿過村莊、田野、荒地,一首向東南方向延伸。郝家莊的房屋零零散散分佈在河的兩岸,灰瓦土牆,跟這條灰黑色的河一樣,灰撲撲的,沒有生氣。
西邊的天際,隱隱約約能看到遠處工廠的煙囪,冒著白色的煙。煙和雲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雲。
達西無聲地走到了她身邊,遞給她一個小本子,上面是黃花溝的詳細水文資料和目前的汙染分析報告。沐春風接過來快速地翻看。
黃花溝如今承擔著保定市西北部城區雨水的排放功能,同時也接納沿線各類廢水。流域內有紡織、印染、化工等多家企業,這些企業的工業廢水雖然經過處理,但處理標準低,排放量大,日積月累對河道造成了嚴重的汙染。再加上沿線村莊的生活汙水幾乎未經處理就首接排入,水體富營養化嚴重,藻類大量繁殖,水質常年處於劣五類,失去了任何水體功能。
沐春風看完最後一頁,把本子還給達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還殘存著黃花溝那股淡淡的腥臭味,灌進嗓子裡澀澀的。
她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對趙天來說:“趙主任,我們回去。”
趙天來點頭,趕緊跑回車那邊去發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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