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英明。”達西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他難得出現的、近似於人類微笑的表情。
沐春風站起來,走到窗前。
競秀公園的燈己經亮了。湖邊的路燈是白色的,倒映在水裡,像一串串掉進水裡的珍珠。步道上的地燈是暖黃色的,把整條路照得像一條金色的絲帶,彎彎曲曲地穿過公園的夜色。遠處有人在練合唱,歌聲被晚風吹得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唱什麼,旋律倒是好聽,悠揚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石頭。
沾著黃花溝的泥土,是她第一次去黃花溝考察時從河邊撿的。石頭的形狀很不規則,邊緣被水沖刷得很光滑,握在手心裡涼絲絲的,像握著一小塊凝固的時間。她把它放在窗臺上,靠著玻璃,月光照在上面,石頭的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銀光。
搬家了,這塊石頭也跟著來了。不管搬到哪裡,這塊石頭都要帶著。它提醒她,黃花溝的水曾經有多臭,清出來之後有多清,那些在河裡挖淤泥的工人們有多累,那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說“閨女,謝謝你”的時候,她的眼淚有多燙。
“主人,”達西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該吃晚飯了。”
沐春風轉過身,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己經涼了的茉莉花茶。茶葉全都沉到了杯底,安安靜靜地擠在一起,像一群睡著了的小魚。
“今天不吃了。”她說,“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達西點了點頭,帶著翠翠和託比退出了客廳。翠翠飛出去之前,在視窗停了一下,小眼睛看著沐春風,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它撲稜了兩下翅膀,飛進了夜色裡。
沐春風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競秀公園在夜色裡漸漸安靜下來。合唱的人散了,跑步的人回家了,遛彎的夫妻們也走了。湖面上只剩下一盞路燈的倒影,孤零零的,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嗚——低沉而悠長,在夜空裡迴盪,像一個古老的、沒有歌詞的歌謠。
她想起張雨玲說的石榴樹,想起李大麗的馬尾辮,想起李志國酒杯裡那杯粉紅色的草莓酒。想起乾煸帶魚的焦香,想起蒜泥茄泥的軟糯,想起西紅柿疙瘩湯的酸爽。想起小院裡的石榴樹,樹上那顆最小的青石榴,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
想起張雨玲說“等來年開春,我給你壓一根枝條”。
來年開春,她會在新的院子裡種一棵石榴樹。從姥姥那棵樹上壓下來的枝條,插在新院子裡的泥土裡,澆上水,施上肥,等它生根,等它發芽,等它長出第一片葉子,等它開出第一朵花,等它結出第一顆果實。
那時候,她還在不在這個時代,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棵樹會長。不管她在不在,它都會長。就像黃花溝的水會清,不管她看不看,它都會清。就像競秀公園的燈會亮,不管她來不來,它都會亮。
沐春風伸手關了窗邊的燈。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清清冷冷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瘦長長的,像一個站得筆首的問號。
她轉身走進臥室,脫了鞋,在床上躺下來。床單是新換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乾乾淨淨的,像新雪後的空氣。她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蟲鳴。蟬己經睡了,現在是蟋蟀的時間。那些小東西躲在草叢裡,不知疲倦地叫著,聲音細細碎碎的,像在說什麼悄悄話。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黃花溝的治理要收尾了,南奇鄉的旅遊專案要推進,陽光集團的新一代太陽能電池要量產,李大麗的舞蹈比賽要準備,山井一郎和K100要對付。
事情很多,時間很少。
可她不怕。
她在黑暗中彎起嘴角。
睡吧,沐春風。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