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沿著堤頂路慢慢走著。
她穿著平底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幾乎沒有聲音。趙天來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本子，邊走邊記。達西走在她身側，翠翠照例蹲在她肩膀上，難得安靜。託比沒有跟來，說是昨晚升級語言系統折騰得太晚，今天要補覺。
前面的河段還沒有整治完，堤頂路到這裡就斷了。沐春風停下腳步，站在水泥路的盡頭，望著遠處的黃花溝。
從這裡往西看，溝兩岸的村莊炊煙裊裊，正是做晚飯的時候。空氣裡飄著燒柴的味道，混著河水的氣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北方的、屬於鄉村的、屬於這個年代的質樸和溫暖。
“趙主任，”沐春風忽然開口，“你聞到了嗎？”
趙天來吸了吸鼻子：“聞到了，燒柴火味兒，誰家在燉肉。還聞到了……”
他又吸了吸鼻子，一下子愣住了。
“沒有臭味了。”趙天來說，聲音有點發飄，“沐市長，您聞，河裡沒有臭味了。”
沐春風沒回答，只是微微地彎了一下嘴角。
她也聞到了。那股從她第一次來黃花溝就縈繞不散的腥臭味，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草的氣味、泥土的氣味、蘆葦的氣味、還有遠處村莊裡飄來的炊煙的氣味。這些氣味混雜在一起，不濃不淡，正好是初夏傍晚應有的味道。
她蹲下來，把手伸進河裡。
水是涼的，但不冰手。指尖觸到水底的沙石，粗糲的，帶著河水沖刷過的圓潤。她收回手，手指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在陽光下清亮亮的，不像以前那樣膩得難受。
“沐市長！”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沐春風站起來，轉過身。
郝德順正快步從河堤下面跑上來，手裡還拎著一條溼淋淋的毛巾。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背心，兩隻胳膊曬得黝黑，脖子上搭著那條毛巾，一看就是剛從地裡幹活過來。
“沐市長，真是您！”郝德順跑到跟前，氣喘吁吁的，黝黑的臉上全是笑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剛才在那邊玉米地裡拔草，遠遠瞅著這邊站個人，像是您。趕緊跑過來看看，還真是！沐市長，您可好久沒來了！”
沐春風笑了：“郝師傅，你忙你的，我就是過來看看。”
“我忙啥呀，看見您來了，地裡的活兒不忙了！”郝德順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沐市長，您看看這河！您看看這水！”他指著河面，嗓門大得跟敲鐘似的，“這河清得，我這輩子就沒見它這麼清過！昨天傍晚我蹲在河邊洗手，低頭一看，能看見河底的石頭！石頭上有泥螺，還有小蝦米，活蹦亂跳的！沐市長，我這人不會說漂亮話，可我說的都是真的，您自己看！”
沐春風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河水確實比上個月清了許多，能隱隱約約看到水底的石塊和沙礫。有幾隻拇指大的小魚在水草間游來游去，灰色的背脊在水面上一閃就不見了。蘆葦叢裡傳來撲稜撲稜的響動，像是什麼水鳥在裡面撲騰。
“這魚是哪來的？”沐春風問。
“自個兒長的唄！”郝德順理所當然地說，“水乾淨了，魚就來了。老輩子人都說，水清魚自來。沐市長，您不知道，這幾天我們村的老百姓可高興了，天天有人到河邊來看，說這河變了，變得不像黃花溝了，倒像是南方的水鄉了。”
正說著，河堤那邊又走過來幾個人。打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拄著一根竹竿，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老太太身後還跟著兩個中年婦女，一人手裡提著一個塑膠桶，桶裡面裝著洗好的衣服。
“娘，您慢點走。”一箇中年婦女小跑兩步追上老太太，伸手想扶她。
老太太甩開她的手，沒好氣地說：“我自己能走，不用你扶。”她眼睛盯著沐春風的方向，走得越來越快。
到了跟前，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沐春風一番，忽然笑了：“你是沐市長吧？我聽村裡人說過，又年輕又漂亮，就是你就是你。”
旁邊那個中年婦女趕緊介紹：“沐市長，這是我婆婆，姓王，您叫她王奶奶就行。我婆婆八十多了，身體還硬朗著呢。”
沐春風趕緊打招呼：“王奶奶好。”
王奶奶擺了擺手，走到河岸邊，彎腰從水裡撈起一根蘆葦，折了一截在手裡搓了搓，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她點了點頭，轉過身來，眼眶微微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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