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女，謝謝你。”她說。
沐春風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她想說“王奶奶，這是我應該做的”，想說“您不用謝我”，想說很多很多場面上的客氣話。可她看著老太太那雙渾濁而溼潤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奶奶走了，拄著竹竿，走得很慢。兩個兒媳婦一左一右地跟著，誰也沒再伸手扶。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嶄新平整的堤頂路上，像三棵挨在一起的樹。
沐春風站在原地，目送她們的背影漸漸遠去。
“沐市長，”趙天來在她身後輕輕叫了一聲，“天快黑了，咱們往回走吧。”
沐春風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了沒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又回頭看了黃花溝一眼。
夕陽正在落山，把整條溝染成了暗金色。河面上那幾朵金屬蓮花還在轉，白色的水花在暮色裡閃著細碎的光。蘆葦叢在風中窸窸窣窣地響，像在說著什麼悄悄話。遠處村莊裡的炊煙己經變成了青灰色，融進了暮靄裡，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
沐春風忽然想起了元好問的那句詩——“青綠彌望，荷芰如繡，水禽容與，飛鳴上下，若與遊人共樂而不能去。”
那是七百年前的保定。是北方水城八百年前的樣子。
七百多年後，她站在黃花溝邊，站在這條曾經被遺忘、被汙染、被拋棄的河流邊，看著河水重新清起來，蘆葦重新長起來，魚蝦重新游回來，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她不是詩人。她寫不出那句詩。
但她看見了那條河，看見了那個老太太，看見了那些抱著搪瓷缸子灌涼白開的工人，看見了從白洋淀拉來的蘆葦苗在月光下被一株一株種進泥土裡的樣子。
看見了那些。
就夠了。
麵包車在土路上顛簸著往回開，趙天來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裡看了沐春風一眼。
“沐市長，我有個事想跟您說，”趙天來斟酌著措辭，“那個田中一郎……就是山井一郎身邊那個助手，我讓治安隊的人留意過。最近他在保定周邊出現過好幾次，好像是在收集什麼資料。您說，他會不會是在打咱們黃花溝的主意？”
沐春風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好像沒聽見。
趙天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知道沐春風的習慣——她不想回答的時候，天王老子也叫不動她。
車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從車窗縫隙裡灌進來的嗚咽聲。
沐春風其實聽見了。
她聽見了趙天來說的每一個字。她也知道，山井一郎不會善罷甘休。那個人從未來穿越到這個時代，滿腦子都是復興日本的執念，什麼事都幹得出來。K100的異常活動，絕對不是沒有原因的。
可她今天不想想那些事。
今天，黃花溝的水清了。今天，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說“閨女，謝謝你”。今天，她在暮色裡看見了七百年前的詩。
那些陰謀、詭計、算計，都讓它見鬼去吧。
沐春風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暮色西合，遠處的天際線己經模糊了，只有幾顆最早的星星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閃著微弱的光。
“趙主任，”她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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