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赤坂。
山井一郎站在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前，仰頭看著那塊嶄新的招牌——“濱海生物科技研究所”。日文、英文、中文三語並列，燙金的字型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招牌底下的玻璃門擦得一塵不染，門裡站著兩個穿淺藍色制服的接待員，笑容標準得像量產的塑膠花。
這棟樓是安藤正信幫忙找的。首相親自打了電話，三菱地產的社長連夜騰出了赤坂最好的商業寫字樓的整整兩層，租金打了對摺。山井一郎心裡清楚，這不是因為三菱地產的社長有多慷慨，而是因為安藤正信開了口——在倭國，首相的話比任何合同都好使。
他推門進去，前臺接待員欠身致意，聲音甜得發膩：“山井社長，下午好。”
山井一郎微微點頭，徑首走向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看見兩個接待員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大人物來了”的敬畏裡，還摻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畢竟，濱海集團在倭國竄起的速度太快了。從無人知曉到家喻戶曉，只用了不到三個月。
街頭的八卦週刊甚至給他起了個綽號——“神秘的山井”。有人猜他是戰後遺孤的後代，有人猜他是美國中情局的線人，還有人說他是某個古老財閥的私生子。各種猜測越傳越離譜，山井一郎從不澄清，甚至有意放任。神秘感本身就是一種資本，尤其是在倭國這個看重資歷和人脈的社會里——人們敬畏未知。
電梯在八樓停下。門開啟，迎面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牆，牆後是十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技術人員，正低頭忙碌。實驗臺上擺滿了燒杯、試管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儀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精味。
“社長。”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迎上來，五十歲上下，禿頂，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是山井一郎從東京大學高薪挖來的生物化學教授佐藤健一，“第一批仿生膜的樣品己經做出來了，請您過目。”
山井一郎跟著佐藤走進實驗室，在一個超淨工作臺前停下。佐藤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從培養皿中取出一片透明的薄膜，薄得幾乎看不見，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淡淡的珠光。
“這就是仿生膜？”山井一郎接過那片薄膜，捏在指尖。觸感冰涼，滑膩，像一層凝固的油脂。他湊近了看，薄膜的表面佈滿了肉眼看不到的微孔結構——這是它的核心技術。這些微孔能模擬人體皮膚的表皮屏障功能，同時攜帶有效成分緩慢滲透。
“是的，社長。”佐藤的語氣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我們按照您提供的配方和工藝流程，成功地復現了這種仿生膜的基礎結構。它的厚度只有零點零三毫米，貼在皮膚上幾乎感覺不到，卻能實現三大功能——第一，物理防曬，紫外線阻隔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七；第二，持續保溼，能夠鎖住皮膚水分超過二十西小時；第三，美白提亮，貼一次就能讓膚色均勻度提升百分之西十。”
佐藤說著，從操作檯下拿出一沓對比照片。照片上是同一個人的左右手背，一隻貼過仿生膜，一隻沒有。貼過的那隻手背白了一個色號，皮膚紋理細膩光滑，像是被美顏軟體處理過一樣。沒有貼的那隻手則顯得蠟黃粗糙，對比極其鮮明。
山井一郎把照片舉到燈下，仔細端詳。
效果確實好。好到讓他心裡發毛。
因為他知道這種仿生膜的底細。在未來世界，2033年，它剛剛問世的時候，被捧為“美容界的革命”。不到一年，全球銷售額突破五百億美元，把全球的化妝品行業打得潰不成軍。倭國的一家民營企業靠著這個技術，市值翻了三十倍，一度成為亞洲最賺錢的公司之一。
可到了2035年，問題就來了。
最先出問題的是歐洲。幾個長期使用仿生膜的消費者出現了嚴重的皮膚潰爛，從臉到手，從手到全身，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脫落。醫院的檢測報告觸目驚心——仿生膜中的奈米級高分子材料會透過皮膚毛孔滲入真皮層，與皮下脂肪發生不可逆的化學反應，導致皮膚細胞的程式性死亡。說得通俗一點，就是“從裡面爛出來”。
更可怕的是，這種損傷是不可逆的。那些受害者即使停用了仿生膜，皮膚也無法自我修復。植皮手術效果有限，有相當一部分人最終留下了終身殘疾。
訊息傳出，全球譁然。中國政府代表全球政府迅速做出反應，全面封禁仿生膜技術，所有產品強制召回銷燬。相關企業的負責人被追究刑事責任，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產業一夜之間土崩瓦解。此後的幾十年裡，這種仿生膜被列入“人類歷史上最危險的消費品”黑名單，與放射性牙膏、毒奶粉並列。各國的檔案館裡至今還儲存著那些受害者的照片——每一張都觸目驚心。
山井一郎把照片放下，看向佐藤教授。
“佐藤先生，安全性測試做了嗎？”
“做了。”佐藤推了推眼鏡，“動物實驗己經完成，老鼠、兔子、豚鼠，全部沒有出現任何不良反應。接下來我們準備做人體志願者測試，己經招募了二十名志願者，都是濱海集團的內部員工。如果一切順利，三個月後可以申請上市許可。”
山井一郎沉默了一會兒。
“人體測試先放一放，”他說，“先把生產工藝完善了。產品安全是第一位的，我們不急。”
佐藤點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山井一郎站在實驗臺前，看著那片透明的薄膜在燈光下微微顫動，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油膜。他的手指輕輕捻著那片薄膜，感受著那種滑膩的、近乎不真實的觸感。
不急。
他當然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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