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井一郎站在濱海集團大廈頂層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東京的天空在這個季節總是這樣——不是陰，也不是晴，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曖昧不清的灰白，像一塊被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皺巴巴地搭在城市上空。
他己經三天沒有閤眼了。不是因為忙，是因為睡不著。自從決定公開道歉之後，他的睡眠就像一隻受驚的鳥，撲稜著翅膀飛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社長，”K100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記者釋出會己經準備就緒。各國媒體共一百三十七家，記者三百餘人。會場設在帝國飯店最大的宴會廳，座次按您的要求安排好了。”
山井一郎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東京塔上，那座橙色的鐵塔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顯得格外鮮豔，像一根燃燒的火柴。
“社長，還有一件事。”K100頓了一下，“安藤正信的人今天上午來過電話，詢問釋出會的內容。我沒有透露。”
山井一郎終於轉過身來。他的臉色很差，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起皮，像一塊被太陽曬了太久的土地。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三天沒睡覺的人，亮得像兩團被風吹得越來越旺的火。
“安藤正信，”他念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裡沒有恨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一個和尚在唸經，“他以為我會在釋出會上說什麼？”
“社長，他以為您會揭發他的小舅子。”
“我確實會。”山井一郎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他準備了整整一週的發言稿，翻了翻，又放下，“但不是現在。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K100沉默了一秒：“那您打算在釋出會上說什麼？”
“道歉。”山井一郎在皮椅上坐下來，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真誠的、徹底的、不留退路的道歉。承認錯誤，承擔責任，承諾賠償。讓全世界都看到濱海集團的誠意。至於安藤正信的小舅子——”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踩進陷阱時的、冷靜而殘忍的滿意，“會有人替我說出來的。不需要我開口。”
帝國飯店的宴會廳裡，座無虛席。
各國的記者們把長槍短炮架在會場兩側，攝像機、照相機、錄音筆，密密麻麻地指向主席臺。記者們操著各種語言交頭接耳，英語、法語、德語、義大利語、西班牙語，嗡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主席臺上只擺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的麥克風上套著一塊紅色的絨布，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下午兩點整，山井一郎走進了宴會廳。
他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領帶，每一個細節都一絲不苟。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看不出疲憊，腳步穩健有力。他走到主席臺上，在麥克風前坐下，目光掃過全場。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響起來，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尊在陽光下不斷變換光影的雕塑。
他沒有笑。也沒有板著臉。他的表情是那種經過精確計算之後、既不會顯得太輕鬆也不會顯得太沉重的、恰到好處的凝重。
“各位記者朋友，”他開口了，聲音平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正，像是練過無數遍的，“感謝各位今天來到現場。我是濱海集團代表取締役社長，山井一郎。”
他頓了一下，把桌上的麥克風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動作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是在刻意拉長什麼。
“今天召開這個記者招待會，是為了向全球消費者就濱海集團生產的‘瑪麗娜’仿生膜產品的安全問題，做出正式說明和道歉。”
會場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快門聲更密集了。
山井一郎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份發言稿。他沒有念稿子，稿子只是擺設。他的目光落在稿紙上，像是在看，實際上什麼都沒看。那些字他在心裡唸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刻在骨頭裡了。
“濱海集團自去年推出‘瑪麗娜’仿生膜產品以來，在全球範圍內獲得了消費者的廣泛認可。對此，我們深感榮幸。但同時，我們也必須正視一個問題——近期有消費者反映，在使用本產品後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皮膚不適。”
他抬起頭，目光首視鏡頭。那個鏡頭後面是數百萬、數千萬的觀眾，他們坐在各自的客廳裡、臥室裡、廚房裡，盯著電視機螢幕，聽他說每一個字。
“經過濱海集團研發團隊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的緊急檢測和反覆驗證，我們確認，‘瑪麗娜’仿生膜產品存在一定的安全隱患。長期使用該產品，可能導致皮膚過敏、紅腫、瘙癢等不良反應。在極少數情況下，甚至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皮膚損傷。”
這句話一出來，會場裡炸開了鍋。記者們紛紛舉手，有人甚至站了起來，試圖把話筒遞到山井一郎面前。幾個保安趕緊上前維持秩序。
山井一郎沒有理會那些嘈雜的聲音。他繼續說，聲音平穩得像一條在冰層下流動的河。
“作為濱海集團的負責人，我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在此，我代表濱海集團，向所有因使用本產品而受到傷害的消費者，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他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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