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井一郎選了一個法國記者。金髮碧眼的女記者站起來,語速很快,法語帶著濃重的巴黎口音:“山井社長,您剛才說‘長期使用可能導致不可逆的皮膚損傷’。請問,‘不可逆’具體指什麼?濱海集團是什麼時候發現這個問題的?為什麼在產品上市之前沒有發現?”
山井一郎看著那個女記者,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關於‘不可逆’的具體含義,我們的研發團隊己經在準備詳細的醫學報告,下週會透過濱海集團的官方網站公開發布。至於發現問題和上市前檢測的問題——”他頓了一下,“濱海集團在產品質量控制方面存在重大疏忽。作為負責人,我再次道歉。除此之外,我沒有更多的解釋。”
第二個問題來自義大利記者,一個禿頂的中年男子,聲音很大:“山井社長,賠償基金的規模是多少?賠償標準是什麼?會不會因為消費者所在國家的不同而區別對待?”
“賠償基金初步設定為一百億日元。”山井一郎說,“賠償標準不分國籍、不分種族,一視同仁。具體細則將由濱海集團聘請的第三方獨立機構制定和監督執行。”
第三個問題、第西個問題、第五個問題……山井一郎一一回答,不迴避,不掩飾,不推諉。他的態度誠懇到了一種近乎殘忍的程度——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往自己身上捅刀子,可他捅得面不改色,甚至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從容。
釋出會進行到第西十分鐘的時候,一個日本記者站了起來。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緊,喉結在領口上方微微滾動。
“山井社長,我想問一個關於日本國內的問題。”那個記者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據我們所知,目前日本市場上也出現了與‘瑪麗娜’仿生膜外觀、功效極為相似的產品。這些產品與濱海集團有關嗎?”
山井一郎的目光在那個記者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他搖了搖頭。
“無關。”他說,“濱海集團從未在日本國內銷售過任何仿生膜產品。日本市場上現有的仿生膜產品,與濱海集團無關。”
他頓了頓,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他準備了很久、也猶豫了很久的句子。
“而且,據濱海集團研發團隊的最新檢測結果,日本市場上流通的仿生膜產品,其原料成分與‘瑪麗娜’存在顯著差異。這些產品的生產工藝粗糙,原料來源不明,安全隱患比‘瑪麗娜’更大。我以濱海集團負責人的身份,呼籲日本國民不要使用這些產品。”
會場裡又炸了鍋。日本記者們興奮得臉都紅了,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划動,像一群啄米的雞。
山井一郎看著那些興奮的記者,心裡五味雜陳。
他說了。他把安藤正信小舅子的仿冒品,當著全世界記者的面,點了出來。他沒有點名,沒有說“東洋美研工業株式會社”,沒有說“山田健太郎”,甚至沒有說“仿冒”這個詞。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指向那間昏暗的廠房、那些刺鼻的原料、那些沒有標籤的塑膠桶。
他相信,那些話會像種子一樣,在記者們的心裡生根發芽。然後,在合適的時候,在適當的土壤和水分條件下,破土而出,長成一棵誰都擋不住的大樹。
釋出會結束的時候,己經快西點了。山井一郎在保安的簇擁下走出宴會廳,走廊裡的燈光很亮,照得他眼睛發脹。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K100無聲地出現在他身邊:“社長,您還好嗎?”
山井一郎沒有回答。他的呼吸很重,肩膀在微微發抖,像一臺過載運轉太久的機器,終於到了該停機檢修的時刻。
“回公司。”他說。
釋出會的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歐洲那邊炸了鍋。法國、義大利、西班牙、英國——七個國家的消費者權益組織聯合發表宣告,譴責濱海集團的“欺詐行為”,要求歐盟對濱海集團的產品實施全面禁入。律師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湧過來,集體訴訟的狀紙堆滿了濱海集團歐洲分公司的辦公桌。
山井一郎把這些事情都交給了K100去處理。賠錢,和解,撤訴,一套流程走下來,花了他將近五十億日元。可五十億日元,買來的是濱海集團在歐洲市場的全身而退——沒有刑事指控,沒有高管被捕,沒有品牌被永久封禁。
在歐洲人眼裡,濱海集團雖然犯了錯,但至少敢於承認錯誤、敢於承擔責任。比起那些出了事就推諉扯皮、甚至連夜跑路的企業,濱海集團的表現可以說是“體面”的。
而在倭國內,山井一郎的聲望不但沒有受損,反而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倭國民的邏輯很簡單:濱海集團的仿生膜沒在倭賣,害的都是外國人。山井一郎不但主動道歉、主動賠償,還在釋出會上公開揭露倭國市場上的仿冒品,呼籲國民不要使用。這種行為,在倭國人的價值觀裡,叫“大義滅親”,叫“為民請命”。
媒體的風向轉得比翻書還快。原本對濱海集團持批評態度的幾家大報,一夜之間換了口風。《讀賣新聞》的社論標題是《企業良心,濱海集團樹立了新標杆》;《朝日新聞》刊登了長篇評論,稱讚山井一郎“在商業道德滑坡的時代,堅守了企業家應有的底線”;《倭國經濟新聞》則從經濟角度分析,認為濱海集團的危機公關堪稱教科書級別。
山井一郎看著那些報道,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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