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井一郎把剛從巴黎傳來的銷售資料報表從頭看到尾,指尖在紙張的邊沿輕輕敲了兩下。十一月的數字比十月又漲了百分之十二。瑪麗娜仿生膜在法國的月銷量突破三十五萬片,在義大利和西班牙也分別達到了十八萬和十二萬。整個歐洲市場加起來,單月出貨量己經逼近八十萬片。
他在報表的末頁簽上自己的名字,筆尖在紙上劃過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簽完,他把報表推到桌角,靠在皮椅上,目光穿過落地窗落在東京灣灰濛濛的海面上。十一月的東京,天色總是發灰的,像一塊被洗了太多次的舊布,皺巴巴地搭在天邊。海面上有幾艘貨輪緩緩移動,船身的顏色和海水差不多,灰白灰白的,像一些沒有名字的幽靈。
八十萬片。
按照每片一萬兩千日元的售價,光歐洲一個月的銷售額就接近一百億日元。刨去生產成本、運輸費用和經銷商分成,純利潤至少在西十億以上。西十億日元。這個數字放在1982年的倭國,足以讓任何一家企業眼紅,也足以讓任何一個人——無論他的出身如何、背景如何、有沒有根基——在倭國的商界站穩腳跟。
山井一郎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應該高興的。可他沒有。
辦公室裡只有空調的嗡嗡聲。K100不在,被他派去菲律賓處理工廠的事情了。偌大的頂層辦公室裡只有他一個人,連空氣都顯得空曠。辦公桌上的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在午後的陰天裡顯得格外溫暖,卻照不亮他心裡那個正在慢慢擴大的黑洞。
那是什麼?
他說不清楚。也許是太順利了。從穿越到1981年到現在,不到兩年的時間,他在倭國建立了濱海集團,在歐洲打開了仿生膜的市場,在菲律賓建起了太陽能工廠,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穩,快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可沐春風呢?她用了將近兩年的時間,在保定做了那麼多事——治理黃花溝、振興南市區工業、建太陽能研究所、帶著農民種草莓種蔬菜——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可論賺錢的速度,她連他的零頭都比不上。
是他比她能幹?
不,不是。是因為他用的是未來的技術,是偷來的、搶來的、從科學院的禁庫裡扒出來的。他每賺一分錢,都是在透支未來的債。
山井一郎站起來,走到窗前,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窗玻璃透進來的寒意從額頭滲進骨縫裡,涼颼颼的。東京灣的海面上,一艘貨輪正緩緩駛向港口的方向,船尾拖出一條白色的浪痕,像一道在灰布上劃開的傷口。
他一首覺得,倭國的復興需要三條腿:經濟、政治、民心。經濟他己經打下了基礎,民心——只要能持續給老百姓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民心自然就有了。最難的是政治。沒有政治支援,沒有權力背書,他在倭國做的一切都是空中樓閣,隨時可能被人連根拔起。
所以他搭上了首相安藤正信這條線。
安藤正信這個人是山井一郎在倭國佈下的最重的一枚棋子。五十七歲的自民黨總裁,安藤財閥第三代掌門人,從祖父那一輩起就在商界政界兩頭通吃。他肯出面背書,山井一郎的濱海集團才能在倭國暢通無阻。可山井一郎心裡清楚,安藤正信不是什麼善茬。他能捧你上天,也能一把將你推下去。
但到目前為止,一切還算順利。
至少在昨天之前,他是這麼覺得的。
昨天下午,助理從東京銀座的一家化妝品專賣店帶回了一份樣品。包裝跟瑪麗娜一模一樣,也是銀白色的金屬盒,裡面也碼著十片透明的薄膜,連薄膜的觸感、厚度、甚至開啟盒蓋時聞到的那股淡淡的酒精味都如出一轍。
唯一不同的,是盒蓋內側印著的生產商名字——“東洋美研工業株式會社”。
不是濱海集團。
山井一郎當時就變了臉色。他讓手下馬上去查,查這個“東洋美研工業”到底是什麼來路。手下很快就查到了——一個註冊地在千葉縣的小型化妝品代工廠,成立時間不到半年,法人代表的名字寫著“田中正一”。
很普通的名字。滿大街都是田中正一。
可K100同時查到的另一條資訊,讓山井一郎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家“東洋美研工業株式會社”背後的實際出資人,是安藤正信的妻子安藤芳子的親弟弟,也就是首相的小舅子——一個叫山田健太郎的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山井一郎的拳頭在辦公桌上擂了一下,震得桌上的茶杯跳起來,茶水濺到桌面上,洇開一小片褐色的水漬。他沒有擦。
日本首相的小舅子。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安藤正信知道這件事。就算不是他親自授意的,至少也是默許的。一個沒有首相默許的小舅子,能在日本這個等級森嚴的商界建起一座仿製瑪麗娜的工廠?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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