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井一郎沒有坐下。他站在安藤正信面前,從公文包裡取出那個銀白色的金屬盒,放在茶几上。
“總理閣下,請看看這個。”
安藤正信拿起金屬盒,開啟,取出那片仿生膜,在光下看了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欣賞一件精美的工藝品。看完,他把薄膜放回盒內,蓋上蓋子,把盒子放回茶几上。
“這是什麼?”
“這是東洋美研工業株式會社生產的仿生膜。”山井一郎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漣漪的湖,“產品規格、包裝、定價,跟瑪麗娜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盒子上印的廠家名字。”
安藤正信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葉的清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和會客廳裡淡淡的線香味混在一起,有一種寺廟才有的靜謐。
“然後呢?”安藤正信放下茶杯。
山井一郎深吸了一口氣。
“這家東洋美研工業株式會社的實際出資人,是山田健太郎——您夫人的弟弟,也就是您的小舅子。”
會客廳裡安靜了一瞬。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一記鈍錘,敲在山井一郎的胸口。
安藤正信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那目光平靜得像安藤正信本人一樣,帶著一種見慣了風浪的政客特有的、居高臨下的從容。
“山井社長,你的訊息很靈通。”安藤正信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茶湯上,“沒錯,山田健太郎是我內弟。他做了一點小生意,用了你的產品配方。這件事,我事先並不知情。但既然你己經知道了,我也不會否認。”
山井一郎的手指微微攥緊。
“一點小生意”?“用了你的產品配方”?這是仿製。是赤裸裸的侵權。是有人在山井一郎眼皮底下,偷了他賴以立足倭國商界的核心產品,然後換了張皮賣出去。
可安藤正信的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總理閣下,”山井一郎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瑪麗娜仿生膜是濱海集團的核心產品。任何未經授權複製該產品的行為,都是嚴重的侵權行為。這不僅損害濱海集團的利益,也損害倭國在國際市場上的商業信譽。”
安藤正信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小腹上,姿態悠閒得像在聽一場無關緊要的彙報。
“山井社長,你說的這些我都懂。不過……”他頓了一下,目光首視山井一郎,“你有沒有想過,你手裡的仿生膜技術,本身就有問題?”
山井一郎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公文包。
“什麼意思?”
“山井社長,你是聰明人。”安藤正信的聲音不急不慢,像一條在陽光下慢慢爬行的蛇,“瑪麗娜仿生膜的技術,據我所知,並不是濱海集團自主研發的。它的來源……有些特殊。如果你去東京地方法院打官司,說你擁有這項技術的專利,你拿得出完整的研發記錄嗎?拿得出從實驗室到生產線每一步的原始資料嗎?”
山井一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拿不出。他當然拿不出。這些資料來自未來,來自2034年被封禁的仿生膜技術檔案。他能給安藤正信看的產品樣品,能擺上檯面的營銷資料,能說的天花亂墜的企業規劃——這些東西的真實性,都是經不起深究的。
安藤正信看著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惡意,但也沒有善意,有的只是那種“我什麼都知道”的瞭然。像一隻貓蹲在老鼠洞口,不急著撲,也不急著咬,就那麼懶洋洋地看著,等老鼠自己出來。
“山井社長,我跟你說句實話。”安藤正信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山井一郎,“仿生膜這個東西,你做我也做,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互不干涉。你的市場在歐洲,我的市場在倭國本土,井水不犯河水。何必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山井一郎盯著安藤正信的背影。那背影套在銀灰色的和服裡,肩背微駝,不像一個站在權力頂峰的人,更像一個在自家後院散步的普通老人。可就是這個人,用一句話就堵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總理閣下,仿生膜是有危害的。”山井一郎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這項技術的副作用很大。長期使用會導致皮膚細胞不可逆壞死,嚴重時甚至會造成永久性傷害。您讓您的小舅子生產這種東西,等於是在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安藤正信慢慢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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