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是在競秀公園對面的新居里，從晚間新聞上看到山井一郎當選倭國首相的訊息的。
那天晚飯後，她照例泡了一杯茉莉花茶，靠在沙發上，把電視開啟。翠翠蹲在她肩膀上，託比趴在她腳邊，達西在廚房裡洗碗——他最近迷上了洗碗，說是一種“能讓人靜下心來的機械運動”。
電視螢幕上，NHK的新聞主播用那種特有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播報著：“開票結果顯示，山井一郎的得票率為百分之五十一，現任總理大臣安藤正信的得票率為百分之西十七。山井一郎先生確定當選新一任首相”
沐春風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茶水在杯子裡晃了晃，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像她此刻無法平靜的心湖。
螢幕上山井一郎站在演講臺上，對著鏡頭深深鞠了一躬，臺下的掌聲和歡呼聲響成一片，聲浪大得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
翠翠從她肩膀上飛起來，落在茶几上，小腦袋歪著，小眼睛瞪著電視螢幕，嘴張得能塞進一顆花生米。“主人，他……他真的贏了？那個賣假面膜害人的傢伙，真的當上倭國首相了？”
沐春風沒有回答。她把茶杯放下，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盞吸頂燈亮著，圓圓的，像一輪擱淺在天花板上的月亮，光暈灑下來，把整個客廳照得亮堂堂的。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轉過許多畫面——山井一郎在白洋淀邊試圖建化工廠時那張陰沉的臉，在保定市政府談判桌上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的事。
她想起達西說過的話：“山井一郎從穿越到1981年的那一刻起，就己經輸了。因為他從一開始就選錯了方向。”可現在看來，達西的話只對了一半。山井一郎確實選錯了方向——他用偷來的技術、騙來的資金、賣仿生膜賺的黑心錢鋪路，每一步都踩在灰色地帶上。可他走到了他想走到的位置。他贏了。不管用什麼手段，他贏了。
“主人，”達西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洗完了碗，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您在想什麼？”
沐春風睜開眼。“達西，你說，山井一郎當了倭國首相之後，會做什麼？”
達西沉默了兩秒。“根據他的行為模式和公開言論推斷，他可能會做三件事。第一，整頓倭國的產業體系，淘汰落後產能，扶持高科技產業。第二，打擊政商勾結，清理安藤正信的殘餘勢力。第三，推動倭國的能源轉型，大力發展太陽能產業。這三件事，無論哪一件，都會對倭國的未來產生深遠影響。”
沐春風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太陽能產業。他是要把我在保定做的事，在倭國複製一遍。”
“大機率如此。”達西說，“K100在菲律賓的太陽能工廠就是最好的預演。他熟悉您的商業模式，瞭解您的技術路線，知道陽光集團的每一個關鍵節點。如果他真的在倭國全面推進太陽能產業，陽光集團在東南亞的市場份額可能會受到衝擊。”
翠翠急了，“主人，那咱們怎麼辦？不能讓他這麼搞啊！”
沐春風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院子裡柿子樹青澀的氣味和遠處飄來的水氣。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涼絲絲的空氣嚥下去。
“翠翠，不急。”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夜風裡的一縷嘆息，“他搞他的，我搞我的。他能複製我的工廠、我的技術、我的商業模式，可他複製不了我對這片土地的瞭解，複製不了老百姓對我的信任，複製不了那些在黃花溝工地上挖淤泥的工人對我說‘沐市長，這河清了’的時候，眼睛裡那種光。”
她轉過身，看著翠翠。“他贏了選舉，可他還沒贏過人心。在倭國，他一個外來者，要贏得人心，難。在保定，我不用贏，人心本來就在我這邊。”
翠翠看著她，小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崇拜，不是感動，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一個孩子忽然發現自己認識的那個人比想象中更厲害時的、混合了驚訝和安心的神情。
“主人，”翠翠的聲音忽然變小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沐春風笑了。“跟你學的。你天天在我耳邊嘰嘰喳喳，我不學點嘴皮子功夫，怎麼跟你鬥？”
翠翠被噎住了，半天沒說出話來。託比趴在沙發角落裡，難得地沒有睡覺，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沐春風，嘴角彎了一下——那大概是一隻仿生比熊能做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姐姐，”託比用天津腔慢悠悠地說，“您甭管那倭國首相了，明天還有正事兒呢。北市區的大學剪綵，您得起大早。”
沐春風拍了拍額頭。“差點忘了。明天幾點？”
“九點。您八點得到，市長和市委書記都去，您不能遲到。”
沐春風走回沙發邊，把電視關了。螢幕上山井一郎的臉縮成一個小小的白點，消失了。客廳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是在倒計時。
“達西，明天剪綵的稿子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在您書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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