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清晨,鴨川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霧不濃,像被水稀釋過的牛奶,在河面上緩緩流動,把兩岸的垂柳和遠處的山脊線都罩在一層柔和而模糊的輪廓裡。陽光還沒有完全升起來,但東邊的天際線己經亮了一線,像一道剛剛被揭開的、窄窄的傷口,正把淺金色的光從那裡一點一點地擠出來。
沐春風站在河岸邊的石堤上,手裡端著一杯從旅館前臺接來的熱茶。茶是煎茶,用那種細長的玻璃杯裝著,茶葉在杯底舒展成一片一片的,像沉在水底的綠色羽毛。河面上那層薄霧正被晨光一點一點地融化,先是邊緣變淡,然後中間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面,最後整片霧都散開了,像一張被風捲走的手帕。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沐春風沒有回頭,只是繼續看著水面,那層正在慢慢散去的薄霧和開始映出天空顏色的河面。
“你起得很早。”山井一郎的聲音在晨光裡顯得比平時低一些。
“睡不著。”沐春風說,“換地方的第一晚,總是這樣。”
山井一郎在她旁邊站定。他沒有看河面,而是看著遠處那座正在被晨光照亮了的東山。山脊線上有一排細長的樹影,在淡金色的天空下像一根根豎起來的鉛筆。
“我昨天跟你說的事,你想了一夜。”
“想了一些。”沐春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有些涼了,“不是全部。天亮之前睡著了。”
“那你想通了哪部分?”
沐春風把茶杯放下,轉過身,靠在石堤邊沿的欄杆上,面向他。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你想讓我相信,你做這些事不是為了倭國強大,而是為了倭國能活下來。”她的聲音不高,“你說未來的世界線上,因為過度使用核能導致洩漏,汙染了海洋,又因為挑釁周邊國家引發了戰爭。你說你想改變這一切。”
“是。”
“你說你想用太陽能替代核能,不再汙染環境,不再製造核廢料。”
“對。”
“可你的光靠一個首相的位置,做不了這件事。”
山井一郎的手指在欄杆上握緊了一瞬,又鬆開。“我做得了。”
“你開啟過倭國的核電站廠房嗎?”沐春風看著他,“你知道那些裝置的維護記錄有多久沒有更新過了?你知道那些核廢料的存放地點有多接近居民區?你知道有多少人靠核電站養家餬口?”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選擇忽略。”
山井一郎沉默了幾秒。晨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街道上飄來的、正在醒來的城市氣息。他看著她,目光沒有躲閃。“我沒有忽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那些框架裡重新擇了一條路。”
“可你走的是同一條河。”
沐春風把手裡的茶杯放在石堤上。杯底碰到石面時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像一小塊冰輕輕落進了杯子裡。“山井先生,你來自未來。你知道這條河裡淹死過多少人。你想換一條河,可你手裡的船,還是過去那條。”
她看著他的眼睛。晨光在她的瞳孔裡映出兩點細小的金色,像兩粒正在冷卻的火星。“如果我是你,我會先去找那些核電站裡負責安全的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服你。可我知道,靠你一個人,走不了你想象中的那麼遠。”
山井一郎沒有說話。他站在石堤邊,側過頭,重新看著遠處那座正在被陽光染成淺金色的東山。晨光己經越過了山脊線,正沿著山坡緩緩向下推進,像一層正在被展開的、越來越亮的光幕。
過了很久,他說:“我會試。如果試了還是不行——那就再說。”
沐春風沒有接話。她彎腰拿起石堤上的茶杯,轉身往回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側過頭:“今天還有行程嗎?”
“有。帶你去看看一種新的太陽能板,是倭國自己研發的,比你現在在保定用的效率低一些,但成本低很多,適合大規模推廣。”他頓了頓,“我想讓你看看,我在做的不只是換能源,我在找一條能落地生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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