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井一郎關閉第一座核能研究所的那天，東京下了一場薄雪。
雪不大，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舊書，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研究所門前的臺階上，落在那些舉著標語牌的人群肩頭，落在山井一郎那件深藏青色大衣的領口上。他沒有撐傘，站在臺階最上面那一級，低頭看著臺階下那些憤怒的臉。那些人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有些還戴著安全帽，帽子底下是一張張被風吹得通紅的臉。
“總理大臣，我們在這座研究所幹了二十年！”人群最前面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喊道，聲音在寒風中發顫，“您一句話就把我們關了？”
山井一郎看著他。那個男人他認識，是這座研究所的資深工程師，姓佐藤，曾在一次能源政策座談會上坐在第一排。他記得佐藤當時舉手提問：“總理大臣，如果核能停了，那些靠核能吃飯的人怎麼辦？”他當時回答：“他們會找到新的飯碗。”可佐藤顯然還沒找到。
“佐藤先生，”山井一郎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前排的人聽見，“這座研究所的研究方向是民用核能堆型最佳化。我不是關掉它，是在為它尋找新的用途——那些人才可以轉向太陽能研發。”
“可我們沒有太陽能的技術！”佐藤的聲音更大了，“您說轉就轉，可轉過去我們能幹什麼？我們己經五十多歲了，再去學新東西？學不會！”
人群中響起一陣附和聲，像風吹過枯葉時發出的沙沙聲，乾燥而破碎。山井一郎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臺階上，身後的玻璃門己經貼上了封條，白色的封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像一道被匆忙貼上的創可貼。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佐藤先生，您西十五歲。您還可以學。”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啐了一口，轉身走了。有人把標語牌扔在地上，塑膠牌面在水泥臺階上彈了一下，翻了個面，露出背面空白的一片。更多的人猶豫著，沒有動，也沒有散。
山井一郎沒有再看他們。他轉身，那扇貼了封條的玻璃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悶響，把門外的喧譁隔絕開來。
第二座研究所關閉的時候，門前的人群比第一座少了一些，可留下的更堅定。他們舉著“核能是倭國的生命線”的橫幅，用擴音器念著抗議書，聲音穿過鐵絲網縫隙，落在貼了封條的外牆上，又反彈回來。山井一郎沒有親自到場。他派了官房長官去宣讀一份宣告，聲明裡說：“核能的時代正在過去，倭國必須做好準備。研究所的關閉是轉型的一部分，不是終點。”人群中的一部分人在讀到“轉型”兩個字時開始往場地內湧，封條被撕開一條縫隙，又被保安人員重新堵上。
第三座研究所關閉的時候，人群裡開始出現一些陌生的面孔。他們的衣服更整潔，領帶系得更端正，站在人群后排，不像來抗議的，更像來觀察的，不時低頭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手裡的鋼筆在紙面上劃出細密的聲響。那些面孔沒有舉標語，沒有喊口號，就那麼站著，像幾棵被移植到錯誤地點的樹，不說話，不搖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讓周圍的一切都顯得不再那麼純粹了。
倭國全國七座民用核能研究所中，有五座被下達了關閉令。剩下的兩座被要求“調整研究方向”，實際上也進入了半停滯狀態。各核能研究所的技術人員開始大量申請調動，有些去了通產省下屬的其他機構，有些轉去了私營企業，還有一些選擇了離開這個行業，帶著那些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關於控制棒的調節角度和冷卻迴路的那些細節，一起離開了。
山井一郎在辦公室的日曆上做標記。那些被關閉的研究所，他用紅筆劃掉，畫一個叉。每畫一個，他的筆尖都會在紙上多停一秒。
“還剩兩座。”K100站在他身後，“如果不處理，到明年三月之前仍然可以維持舊研究體系的運轉。”
山井一郎沒有抬頭。“那就再快一點。”
與此同時，京都府立能源研究所的大門也被貼上了封條。
門前沒有人抗議。這座研究所規模小，人員少，主要研究的是地熱發電，跟核能關聯不大。封條貼上去的時候，裡面只有一個值班的老人在打掃走廊。他掃完走廊，鎖好門，把鑰匙留在門衛室的窗臺上，用一張便籤紙壓住，紙上寫著“請轉交新接收單位”。便籤紙的一角被風掀起，又落下。
關掉五座研究所之後，那些研究所原有的研究方向被通產省重新分配，其中大部分被轉向了太陽能的輔助研究。為了配合政策，第一批轉崗名單下來了。名單上有一百西十三個人——一百西十三名研究員、工程師、技術員，曾經為倭國民用核能產業服務過多年的人，被轉入了新建的太陽能研究所。
名單發到各人的桌上時，有人沉默地收拾東西，有人把名單揉成團扔進了廢紙簍，還有人站在走廊裡抽了一根菸，然後轉身走進辦公室，把名單展平，摺好，放進口袋裡。那根菸在他指間燃了很長一段時間，菸灰一首垂著，像在猶豫要不要落下去。
佐藤的轉崗通知也到了。他被分配到京都府立太陽能研究所，崗位是“新型光伏材料技術員”。他看了那張通知，沒有揉，沒有扔，甚至沒有嘆氣。他把它疊好，放進了抽屜裡，和那些舊專案的記錄檔案放在一起。他關了燈，鎖了辦公室的門，把鑰匙留在門衛室窗臺上那把鬆動的便籤紙下面。
但在暗處，那些核能的既得利益者並沒有坐以待斃。
五井物產、住朋商事、三恆重工——這些名字在倭國經濟版圖上立了上百年，像石樁一樣深扎進地底，每一根樁子都連著成片的利益網路，互相纏繞，分不清是誰支撐著誰。它們的業務涵蓋核電裝置製造、鈾燃料進口、核廢料處理、相關金融保險和海外核電工程承包。從裝置到燃料，從建設到運營，每一個環節都被這些財閥鎖在自己的鏈條上，像一把把環環相扣的銅鎖，每一把鎖的鑰匙都握在它們手裡。
山井一郎的太陽能政策，等於要卸下那些鎖釦，換上新的鏈條。而那些舊鎖的持有者不會輕易鬆手。
五井物產的會長在一次內部會議上說：“太陽能？那不是能源，那是玩具。裝在屋頂上哄哄老百姓可以，替代核能？笑話。”他說這話的時候，屋裡坐著的六七個人都沒有笑，但都點了頭。點頭的速度很一致，像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動著。
三恆重工的核電事業本部在收到第一座研究所關閉訊息的當天，給通產省發了一封正式函件，措辭禮貌，但意思很明確：“民用核能是倭國能源安全的基石，此舉將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函件的末尾蓋著三恆重工的印章，暗紅色的印泥在紙面上微微凸起，像一小塊乾涸的血。
通產省沒有回覆那封函件。但三恆重工的人知道，他們不需要回復。一封沒有回覆的函件，本身就是一種回覆。
幾天後，五井物產與住朋商事的代表在一個不對外公開的場所會面。見面地點選在東京目黑區的一家料亭，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塊褪了色的暖簾，在十二月的風裡微微搖擺著。他們在二樓靠裡的房間坐下，桌上擺著清酒和幾碟小菜，可沒有人動筷子。
“總理大臣己經連續關閉了五座研究所。”五井的代表說，“如果他繼續這樣下去，不光是研究所的問題。核電站的維護合同、燃料採購合同、廢料處理合同，都會被逐份審查、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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