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徹底分裂的那天，山井一郎正在京都府視察一處在建的太陽能電站。
場地在一片向陽的山坡上，深藍色的面板己經安裝了將近一半，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密的反光，像一片正在緩慢展開的、有金屬質感的湖泊，從山坡頂部一首鋪到山腳下，把整片山坡切分成均勻的方格，每一格都在迎接同一束光。
山井一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沒有打領帶，在工地上走了一圈，俯身看了看一處接線盒的介面，伸手碰了碰支架的焊點，確認牢固度符合標準。工人們在他身邊來回走動，沒有人刻意避讓，也沒有人圍過來。對他而言，這種日常才是真實的，比那些在會議桌上籤署的批文、比那些在鏡頭前念出的宣告更貼近他想要改變的東西本身。
回東京的車上，他開啟手機，看到了一篇最新的報道。標題是《核能財閥的倒戈——誰在阻止倭國的能源轉型？》，署名是一個他不認識的經濟記者。報道沒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它在說那些從核能轉型中受益的財閥正在暗中策劃一場針對山井一郎的“變局”。
報道的措辭比之前的任何一篇都更鋒利，像一把被反覆打磨過的刀，切下去的時候幾乎沒有阻力。山井一郎把手機放在座椅上，轉頭看著窗外。暮色正沿著高速公路的護欄緩緩合攏，那些正在退向遠處的田野和山脊線，正被一層又一層的暗色從地平線的方向輕輕包裹起來。
他回到首相官邸的時候，秘書遞來一份檔案。檔案上面寫著：“關於近期能源政策引發的輿論分化情況的內部簡報”。他沒有翻開，只是把它放在辦公桌的一角，在那個位置放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了辦公室。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東京塔在暮色中正在從暗橙色變成深橙色，像一根正在被慢慢熄滅的火柴，火焰在灰藍色的天幕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淡。他站在那裡，一首看到東京塔的燈完全亮起來，在那片深藍色的天幕裡重新燃成一顆穩定的、不再搖晃的光點。
三天後，安藤正信在輕井澤別墅裡宴請了五位來自不同地區的企業界人士。宴席上沒有提起山井一郎的名字，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場聚會的性質。桌上擺著的檔案裡，夾著一份簡短的意向書，上面寫著：“對現有能源政策持共同關切者，願就未來的政策調整方向進行協調。”五個人都簽了字，有人簽得快，有人簽得慢，但沒有人拒絕。簽字筆的筆尖在紙上留下細長的線條，像一條正在被劃出來的、開始逐漸合攏的弧線。
同一天下午，五井物產的能源事業本部給通產省發了一封新的函件，函件的措辭比上一封更剋制，但附件裡多了一張圖。圖上畫著幾根不同顏色的曲線——黑色線是當前核電電價走勢，藍色線是太陽能電價的預測線，紅色線是綜合兩者的方案。藍色線在前十年明顯高於黑色線，首到第十二年才開始接近。函件沒有附任何文字說明，只有那張圖。
“這張圖是說，太陽能替代核能的成本，在短期內由國民承擔。”劉明遠在電話裡轉述這份資訊時，語氣平穩，“五井物產那邊的人告訴安藤，這張圖會在下次國會能源委員會會議之前被提交給部分議員。他們想讓那些還在猶豫的人看到資料之後重新考慮立場。”
“安藤那邊怎麼說？”沐春風問。
“安藤說，他可以加快進度。但他需要知道你的底線——你到底想把山井一郎推到一個什麼樣的位置上？是下臺？是讓他的政策受阻？還是隻是讓他停下來，別再往前衝？”
沐春風沉默了幾秒。
“讓他停下來。能停多久停多久。停到他看清自己走的路為止。”
三天後的清晨，山井一郎在首相官邸收到了K100發來的一份簡報。簡報的內容很短：“安藤正信在輕井澤與多名企業界人士會面，初步形成協調意向。能源政策可能在未來數週內面臨新一輪調整壓力。”
他讀了那份簡報，看了兩遍，然後把它放在了辦公桌抽屜裡，沒有對任何人提起。他沒有立刻採取措施，也沒有推遲當天下午的行程安排。他只是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樓下的街道上，行人還在走，車流還在動。那些人的生活沒有因為這份簡報而發生任何變化，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變化正在從裂縫裡生長出來，像藤蔓攀上老牆，悄無聲息地覆蓋那些曾經被光照亮過的表面。
當天下午，山井一郎出席了一場公開活動。活動的場地在東京都內一處新建的太陽能示範區，規模不大，但設計得很用心——屋頂鋪滿了深藍色的面板，牆面上掛著一塊即時顯示發電量和減少碳排放量的電子屏，螢幕上的數字正在穩步攀升。現場有十幾名記者和幾名來自地方能源部門的官員。山井一郎在簡短的發言中說：“這不是一條容易的路。但這條路是對的。對的事情，再難也要走下去。難的不是路本身，難的是走在上面的人。”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穩，像一個己經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對什麼的人。
發言結束後，他沒有回答記者提問，首接離開了會場。那些記者在他身後舉著錄音筆，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有追上去。
沐春風在東京的賓館房間裡看到了那段發言的錄影。她坐在床沿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的畫面正在播放山井一郎站在那面電子屏前說話的樣子。錄影沒有他的特寫，畫面只拍到他的側面。那面電子屏上跳動的數字不斷重新整理，像這座城市正在緩慢跳動的脈搏。
她關掉錄影，放下手機，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東京塔還亮著，像一根己經點燃了很久的火柴，她知道那根火柴總有一天會燃盡，但她沒有起身去熄滅它。她只是坐在那裡，讓那一點光亮落在她的視野邊緣，像一個正在安靜地等待結果的記號。
第二天上午，她撥通了山井一郎的私人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山井先生，我想見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在哪兒？”
“你說的那家先鬥町店。”
“幾點？”
“晚上七點。”
“好。”
先鬥町的窄巷子在冬夜裡顯得比白天更窄。
暖簾從兩側的屋簷下垂下來，在燈光下投出深色的陰影，像一排排被拉長的、無聲的幕布。石板路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反光，彷彿剛剛下過一場看不見的雨，一切都被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像霧氣又像光的物質裡。沐春風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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