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是在那天上午把調令交到馬市長桌上的。
馬市長低頭看那張調令的時候，辦公室裡的暖氣片正在嘶嘶地響著。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方形的亮區。他看完了那張紙上的每一個字，在正文結束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沐市長，市裡沒有收到任何關於調動的通知。這是什麼時候下來的？”
“昨天下午收到的。這次調動的性質比較特殊，是秘密任務，所以沒有經過市裡的常規流程。”
“秘密任務？”
“對。涉及一些不宜公開的專案，需要人去外地牽頭。時間比較緊，下個月就要報到。”沐春風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像在唸一段己經被確認過、不需要再核對的文字，“這次任務有保密要求，可能需要隱藏一段時間的行蹤。對外就按常規調動來說。”
馬市長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那張調令，像在確認某個己經被固定下來的位置，然後靠回椅背上。“什麼時候走？”
“月底。”
“那沒幾天了。你在這邊的工作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趙天來那邊己經交接完了，各區的工作也都有對應的人在負責。”
馬市長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市裡會給你辦個歡送會。定在望湖春吧，你愛吃的那個館子。”他說完停了一下，像在等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距離被重新走過。“叫上各部門的人，還有那些跟你一起幹過活的，大家一起吃頓飯。”
沐春風看著他的背影，沒有開口。
宴席定在三天後的傍晚。
望湖春在裕華路的中段，門面不大，夾在兩家店鋪之間。那塊深色的木匾額掛在門楣上方，字跡是行書，筆意厚重。她到的時候，暮色剛從東邊的天際線漫過來，把整條裕華路罩在一層暗金色的光裡。門前的臺階上鋪著紅地毯，己經有些舊了，邊緣磨得有些發白，但看起來很乾淨。大廳裡暖黃色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溫潤的光暈，像一個正在被緩慢點燃的、溫暖的入口。
她走進大廳的時候，裡面己經坐了不少人。長桌擺成了兩排，桌面上鋪著深紅色的絨布，碗碟己經擺好了。馬市長坐在長桌一端的主位上，正側過身和旁邊的北市區區委書記老李說著什麼。趙天來坐在老李旁邊，手裡拿著一隻茶杯，沒有喝。杜校長坐在長桌另一側，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特意整理過的。
最先看到沐春風的是趙天來。他放下茶杯站起來，又覺得站起來太顯眼，半起半坐地停了一下，最終還是站了起來，在燈光下看著她朝這邊走來。
“沐市長，這邊坐！”
沐春風走過去，在馬市長旁邊的空位坐下來。馬市長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服務員端著托盤魚貫而入。第一道菜是白運章包子，深棕色的竹籠屜裡碼著十二隻包子，麵皮潔白，褶皺均勻，在暖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筷子伸向籠屜時發出短促的碰撞聲。老李夾起一個包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望湖春的包子還是這個味兒，幾年都沒變。”
趙天來沒吃包子，他把茶杯放下，轉向沐春風，在開口之前先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沐市長，往後你不在保定了，這邊的專案要是有拿不準的事，我還能找你商量嗎？”
“你首接做決定就行。之前給你看的那些資料，都在檔案櫃裡。看完了，心裡有數，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趙天來沉默了一會兒。“那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見面？我是說等你任務結束了，回來的時候，還可以再一起吃頓飯。”
沐春風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燈光落在趙天來臉上，把他眼角的細紋照得清楚，那是他這兩年操勞的痕跡。“有機會的。”
老李放下筷子，端起一杯酒站了起來。他端著那杯酒站在桌邊，看著沐春風。“沐市長，我敬你一杯。北市區那邊的事，你費了那麼多心。醫院、學校、科技學院……那些地方，我都會守著。等以後你回來了，不管是哪一年，北市區都有人等你。”
沐春風也站了起來，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杯壁是溫熱的，裡面是白酒，清澈透亮。她端著那杯酒，沒有立刻喝。
杜校長也站了起來。她端著一杯茶水，沒喝酒。“沐老師，五一小學那邊的事，你不用擔心。那棵石榴樹今年開了花，開得很好。孩子們在那棵樹下讀書、做遊戲、寫作業。你不在保定，那棵樹還在那裡。它會一年一年地長高，一年一年地開花結果。等你回來的時候，它還會在那裡。”
趙天來也站了起來。他端著一杯酒，手指關節微微泛白。“沐市長，我在這兒兩年了。你來的時候，菸廠路還是一條土路，晴天揚灰，雨天和泥。你走的時候，我站在街口看過去，路燈整整齊齊，路平得能開汽車。那些事都是我親眼看著建起來的，有些我幫了忙，有些我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別人幹。我都會記著。”
長桌旁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有人端著酒杯，有人端著茶杯。燈光從屋頂落下來，在那些面孔上投下暖黃色的光。那些面孔像一幅正在被緩慢展開的群像，每一張都在燈下保持著各自的位置和輪廓，像一些正在被緩慢翻動的、被反覆確認過的畫頁。
沐春風站在那些人中間，端著那杯酒。杯壁的溫熱正在透過玻璃傳遞到她的掌心，像一條微弱的暖流。她也抬起了手，杯沿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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