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緩緩下山了。
橙紅色的餘暉從走廊的窗戶斜斜地鋪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逐漸拉長的光帶。
隨著最後一縷陽光沉入海平面以下,齊傑拉對人類產生的影響開始減弱——那種像潮水一樣漫過意識的金色麻痺感,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去。
那些原本被金色填滿的夢境開始碎裂、剝落,露出下面灰色的、乾燥的、帶著輕微刺痛感的現實。
人類突然從夢的世界回到了現實的世界。
他們先是安靜了一會兒,那短暫的安靜像是某種還沒有完全恢復記憶的空白期——然後,一種尖銳的、像被從溫暖的水中突然撈出來扔進冷空氣中的感覺,開始在每一個剛剛醒來的人體內蔓延。
那種落差帶來的痛苦比身體的疲憊更深,像一層被撕開的皮膚,暴露出底下尚未癒合的神經末梢。
於是他們聚集起來。
街道上、廣場上、基地的走廊裡——那些剛剛回到現實中的人,開始緩慢地、沉默地朝同一個方向移動。
他們的腳步並不快,眼神還有些渙散,但方向是一致的——齊傑拉生長的地方。
他們的身體還記得那種感覺,而他們的意志還沒來得及重新建立防禦。
他們像一群還沒有完全學會走路的人,在夜色中摸索著、朝著那朵還在發光的花走去。
林見秋恢復意識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
司令室的燈光己經重新亮起,白色的光從天花板灑下來,照亮了一圈圍坐在司令桌前的人。
他看到居間惠、宗方、新城、麗娜、崛井、澤井總監都在,大古站在桌子的另一側,表情被燈光削出了清晰的稜角。
他們都不是剛醒來的那種樣子——他們己經在這裡坐了一會兒了,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水,像是剛剛完成了一段很長的沉默。
“現在還只是花苞。”大古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等開出巨大的齊傑拉花的時候,人類就永遠站不起來了。我們要呼籲全世界,在今天晚上,把齊傑拉全部毀掉!”
他的聲音比平時用力了一些,像是那些詞語的重量己經從喉嚨裡一路延伸到腹部的每一根肌肉上。
“我也想這麼做,我知道……”新城咬了咬牙,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抓了一下,留下一道淺淺的指紋,“我知道齊傑拉不是好東西。可不知怎的……”
他沒有說完。
那半句話就這樣懸在那裡,像一個被風吹歪的句子,後面本該跟著的那部分內容,還陷在剛才那個夢的餘溫裡,沒有完全被現實的空氣接住。
宗方用手使勁搓了搓自己的臉,指腹在顴骨和眼眶之間用力按了幾下,像是想把一層不存在的薄膜從皮膚上擦掉。
“一旦被齊傑拉花粉誘惑過的人,想戒掉沒那麼容易呀。”他低著頭,聲音比平時悶了一些,像是從手掌後面傳出來的,“很丟臉——我真希望再吸齊傑拉的花粉。”
“說不定……齊傑拉是地球送給我們的禮物。”
麗娜的聲音很輕。
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那盞己經涼透的茶上,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試探這句話落在空氣中會產生什麼樣的迴響。
“我們不需要這東西!”
大古的拳頭輕輕落在桌面上,沒有砸出聲響,但那份力道清晰地從桌面傳遞到每個人的手掌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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