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絳宮道基之前
岐山東籬坊下。
有男子屈身藻臺之前,指尖夾攝三千青絲,為那藻臺前的女子對鏡理雲鬢,結髮拈花黃。
此刻的鬼母坐在那藻臺之前,透過那面雙鳳鏤空紋環繞的古鏡,木然的視線往返相對。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再是貌美的容顏從來也抵不過歲月侵擾,沒有哪個女子不欲容顏永駐。
兩百載前崔氏人丁盡喪,崔氏最後一位的分支末裔-崔曲兒亦是倍感無望,以一尺白綾與一場大火告別了那三萬兩千載傳承的岐山崔氏。
即便證得玄陰根源,為始為母,得那玉顏白骨半生半死之法相,崔曲兒依舊免不了俗,與那容顏之執念幾成鬼癖。
雖黎卿沒有為她將那畫皮帶回來,但這一件寒衣已很得她的喜愛,於藻臺之前纏著黎卿為她描眉結髮。
鏡中人影如何呢?
女子素衣清冷,青絲結髻,以一發簪挑起,將那好看到不似真人的精緻面龐完美展現出來,也無多餘的髮簪與墜飾,一簪一發帶,足以襯托那稀世玉顏。
後方輕扶著女子肩頭的男兒亦是風姿不遜,頭戴七星蓮冠,身披降真雲袍,眸若離奇星河,其中似有繁複的夢幻辰星流淌,難以看穿其思緒。臥龍眉帶勾角,丹鳳眼生嬌俏,五官不算高挺,獨有著江左九郡良家子的溫嫻氣質,但似乎也因此,稍稍多了幾分薄情!
這裡鬼女容顏清冷竟木然到失真,那面郎君龍眸鳳目反襯幾分陰鬱,兩個極為矛盾的個體同居一處反倒讓人覺得這才是天造地設一般……
「崔家姐姐可是歡喜了?黎卿不算是食言了罷!」
黎卿稍稍側頭,透過鬼母的左肩望向鏡中,鬼母畫皮玉顏實在令人驚歎,旁側的男子似乎也頗為熟悉,這一幕呈現在黎卿眼底,卻深深地刻印在了黎卿心頭。
曾幾何時,他還在江南學宮中誦讀詩經,與諸士子士女相交,言論古之文藻兮。
那時候,他何曾會想過自己會走上這般一條路,又怎會想到自己將來的枕邊人會是這位崔家姐姐呢?
望著鏡中陰鬱清冷的男子,再遙想著當年學宮中神采飛揚的少年郎,黎卿一時間竟是感到了何為命運的無常。
「可惜現在黎某說是道人又不像是道人,說是鬼神又非是鬼神。」
「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是好了……」
黎卿實在是很久沒有認真的坐下來,好好收拾一番,照一照鏡子了,他對近來自己的變化感到害怕,他只覺得鏡中的自己有了幾分陌生。
就這般陷入難言的自我懷疑之時,一雙玉手反撫過肩頭,輕輕地將黎卿臉龐捧起,鬼母那完美的容顏貼過黎卿面頰,她似乎能感受到身側郎君的彷徨。
人皆是如此,在生命蛻變的某一個階段,在通往不可預料的未來之時,自會感覺到彷徨無所依。
但命運向來就是如此的無常,人啊,只能接受它,而後嘗試著接受它,並按自己想要方向「駕馭」它!
鬼母那帶著幾分玄陰冰冷的俏臉貼近,倒讓黎卿立即就神識清明瞭許多,他倒也不害怕,只是將右手抬起,再輕撫在鬼母的面龐上,彼此靜靜相依……
人與鬼相戀,是生與死的觸碰,是世間的禁忌!
可惜的是這道禁忌,天都南國許許多多的人知曉,有嗤之以鼻者,有譏諷者,有怒嗔者,亦有……豔羨者……
黎卿與鬼母溫存兩日,直至鬼母的幾分眷戀開始隱去,這才反手關上冥府的東門,離開東籬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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