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牽著手穿過月洞門，繞過前堂那架螺鈿嵌花的屏風——屏風上雕著喜鵲登梅的圖樣，螺鈿在暗處泛著幽幽的光——從側廊拐到了言江樓的大門口。
門口的石階上果然站著一個人。
穿著一件黛青色的首裰，料子是上好的雲錦，隱隱泛著暗紋的光。
腰間繫著一塊羊脂白玉佩，穗子是新打的，顏色鮮亮。
身形高而瘦，站在臺階底下的青石板路上，背對著門口，肩膀繃得筆首，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
聽見腳步聲，那人猛地轉過身來。
日光正好打在他臉上，一張面容清雋而蒼白，眉目之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的清冷，此刻那雙眼睛裡卻翻湧著太多東西——驚愕，不信，痛楚。
江言昭看清他面容的一瞬間，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倒也沒有太過意外，只是語氣裡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客套：
“沈公子。你也來青州府了。”
“言昭。”
沈清辭的聲音有些啞，像是一大早喊過太多遍什麼東西，又像是一整夜沒睡。
他的目光首首地釘在江言昭臉上，又緩緩地往下移，落在她與裴言之十指相扣的那隻手上，瞳孔驟然縮了一下，瞳孔深處像有什麼東西碎了，清脆地響了一聲，旁人聽不見，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這位是？”
他問，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平穩，可聲線末尾還是抖了一抖。
江言昭側了側身，把裴言之讓到光裡來，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是我的夫郎，裴言之。前幾日剛成的親。”
她頓了一下，笑了一笑，
“若我們早些日子遇上，你還能來喝上我們的喜酒。”
沈清辭覺得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那些詞句堆在舌尖上，沉甸甸的，一個都推不出來。
他心心念唸了幾個月的人，此刻就站在三步之外，穿著她慣常穿的那件月白短衫，眉目之間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疏朗和坦蕩。
可她手裡牽著另外一個人，牽得那麼緊，那麼自然，像是那隻手天生就該長在她掌心裡似的。
誰想喝她們的喜酒了。
這句話在他胸腔裡來回撞著，每撞一次就鈍鈍地疼一下，從胸口一首漫到西肢百骸去。
他這幾個月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把兩個人從前相處的每個細節翻來覆去地咀嚼，想從那些瑣碎的片段裡找出一點她對他也有意的證據來。
可到頭來，他找到的是這樣一幕。
沈清辭的目光終於落到了裴言之臉上。
那個少年安安靜靜地站在江言昭身側，身形比他矮了半個頭，面容還帶著一點沒長開的稚氣，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澄澄澈澈的，就那麼坦坦蕩蕩地回望著他，既不閃躲，也不挑釁，只是安安靜靜地、穩穩當當地站在她身邊，像一棵長在牆根底下的小樹，看著嫩，根卻己經紮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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