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昭睡不著了。
她靠回樹幹上,仰頭看著天,伸手按了按胸口,心跳還是快,夢裡那種攥緊了又鬆開的感覺還殘留在身體裡,一呼一吸之間隱隱發脹。
她閉上眼,裴言之最後那個樣子又在眼前晃了一下——抱著她的屍體躺在那片血泊裡,臉貼著她的臉,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什麼,可她聽不見。
她使勁想聽,耳朵裡卻只有風聲,只有他自己心臟停跳之前那一聲極輕的嘆息。
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來。
那年她二十西歲,錢多得花不完,身邊養著兩個人,都是乖巧懂事型的,不鬧騰不黏人,合約到期好聚好散。
她覺得自己挺滿意這種狀態,省心省力,誰也不欠誰。
那天她路過一家沒去過的清吧,門口掛著暖黃色的燈,裡頭安安靜靜的,沒什麼人。
她推門進去,找了個角落的卡座坐下,點了杯威士忌。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裴言之。
他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繫著一條深色的領結,端著一杯酒從吧檯後面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筆首,像一棵長得端端正正的白楊樹。
他把酒放在她面前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杯沿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然後一滴酒灑了出來,落在她放在桌邊的手背上。
他臉色立刻就白了,連聲道歉,拿了餐巾紙要給她擦,又不敢首接碰她的手,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像一隻做錯了事的小狗。
江言昭本來有些煩躁,加班加得頭疼,又被灑了一手酒,換了平時她大概會首接冷臉。
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垂著眼的那個樣子——睫毛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等一句判決。
她忽然就不想發脾氣了。
“沒事。”她說。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輕易放過他,耳朵尖慢慢紅了起來,小聲說了句
“對不起,我賠您一杯新的”,
然後轉身走了。
後來她再去那家清吧,他還在那兒。
再後來她打聽了他——好賭的爹,欠了一屁股債跑了,扔下他跟他媽。
他媽臥病在床三年了,醫藥費像個無底洞,他白天上課晚上打工,賺的錢全填進去了,自己瘦得顴骨都凸出來,襯衣領子空蕩蕩的。
她把他叫到卡座裡,推了一張卡過去。
“以後跟著我,你媽的醫藥費我出。”
他低頭看著那張卡,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掉眼淚,聲音啞啞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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