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江言昭臉上:
“你帶了什麼來?”
江言昭把書匣裡的文稿取出來,雙手遞過去。沈知微接過去翻了翻,翻得很快。
翻到第三篇的時候她停下來多看了兩眼,翻到第五篇的時候她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
十來篇都翻完了,她把文稿擱在桌上,沒點評,也沒說好或不好。
“坐。”
江言昭在石凳上坐下來。沈知微給她倒了一盞茶推過來,然後開口了。
“你這些文章我看了。屯田策點到了清丈田畝這個根子上,吏治論說到了基層權責不清的實處,邊防策裡提到的屯兵和民團並用,也算是有見地。但這些都是文章裡的事,我想聽你自己說。”
她把茶盞擱下,看著江言昭:
“你遊學走過哪些地方?看見了什麼?”
江言昭想了想,實話實說:
“走了青州府近郊的村鎮,看見秋收的時候農人彎腰割稻,一畝田收多少穀子,交了租子之後剩多少口糧。看見苛捐雜稅壓在農戶頭上,豐年勉強餬口,災年只能逃荒。也看見地方吏治的毛病,官府發文是一回事,底下執行又是一回事。”
沈知微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端茶盞的手指在盞沿上輕輕叩了一下。
“那你策論裡的邊防和河工,又是從哪兒來的?”
江言昭答道:
“邊防是從邸報和前人刊刻的奏疏集裡讀來的,河工相關,我讀了近年刻印流傳的河督奏議集,又找了幾本水利典籍對照琢磨。沒有親自到河工現場看過,寫的時候心裡沒底,只能儘量往實處寫。”
沈知微聽了,沒說什麼,但眼神里那點審視鬆了一些。
“若他日你寒窗苦讀,卻屢試不第,終生沒有機會入仕為官,手中無權,胸中策論無處施展。到那時候,你當如何自處?”
江言昭略一沉思,從容答道: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若是不得仕途,便守本心修身治學。若有幸身居廟堂,便盡己所能,體恤民生,安定一方百姓。”
沈知微靜靜望著她,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很多讀書人一心求功名,只想著“達”,從不去思考失意困頓之時該守住什麼。
可功名這條路,從來不是人人走得通的。
中舉之後還有會試,會試之後還有殿試,殿試之後還有銓選。
一路走過來能到最後的,十之一二罷了。
大多數人終其一生不過是在半途徘徊,或做個教書的先生,或做個幕僚清客,或回鄉種田,仕途無望。
到了那一天,有的人怨天尤人,有的人自暴自棄,有的人鑽營苟且,有的人乾脆把從前讀過的聖賢書都丟到腦後,變成另一個樣子。
能守住本心的,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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