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塵和尚僵在原地,半晌沒有言語。他從未見過這般情形。
方才那一指雖只用了六成功力,卻也是大理段氏正宗的一陽指,便是師兄一燈也不敢站著不動硬接。難道是傳說中的金剛不壞神功?可此人周身並無運功跡象,也未見真氣護體的徵兆。莫非內裡穿了護身寶甲?江湖上的寶甲屈指可數,便是桃花島的軟蝟甲也只防得刀劍拳腳,擋不住一陽指這等無形罡氣。老和尚百思不解,眉頭擰成了一道深溝。
可滿堂賓客都睜眼看著,面子終歸要緊。他深吸一口氣,催動功力,又是一指點出。
林逸卻沒有再接。他大致己摸清了這具身體挨雷劈之後的抗性底細,再挨下去,老和尚若真用了全力,雖不至於受傷,也免不了疼上一陣。他又不是受虐狂。凌波微步輕輕一滑,腳下如踏水波,那一陽指的指力便擦著衣袍落了空。
“嗨,和尚,小心了。”林逸話音剛落,雙手十指連彈,西道劍指破空而出。
一塵面色驟變,連忙閃避。可林逸的劍指快如電光,連歐陽鋒那等人物都躲不開,更何況他?其中兩道劍指精準地封住了他的退路,另兩道則嗤嗤兩聲穿透了他的左右袖口,恰在腕骨外半分,連汗毛都沒傷到一根。老和尚雙臂僵在半空,袖口兩個破洞透著風,涼颼颼的。
林逸本無意傷他。這和尚是一燈的師弟,出手時又留了分寸,只是說話口氣大了些,略施薄懲也就夠了。
一塵緩緩放下手臂,面色蒼白。他這才幡然醒悟——眼前這個年輕人,一身修為只怕比師兄只高不低。方才那人若動了殺心,自己此刻怕是己經……他不敢往下想。笑話鬧大了,自己方才還口口聲聲要替人家長輩管教,如今想來,簡首臊得無地自容。他心中暗暗做了個決定:此間事了,便回寺閉關精修佛法,這紅塵俗世的事,再也不管了。
一塵雙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禮,口宣佛號:“多謝施主手下留情。貧僧觀施主所使的功法,似乎與我大理一脈頗有淵源,可否明示一二?”
林逸笑了一下:“不錯,是從你們大理的六脈神劍演化而來。”
一塵眼中精光一閃,嘴唇翕動,似乎還想追問。林逸擺了擺手,懶得再費口舌解釋:“你不知道這層淵源,那是你身份還不夠。回去問一燈,他自會告訴你。”
這話若放在半炷香之前,一塵必定當場發作。可此刻他只是微微一怔,隨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實力是說話的本錢,這個道理他今日算是切身體會到了。
林逸轉過身,朝李莫愁走去。李莫愁下意識握緊了劍柄。她看不透這個人。
與自己非親非故,素不相識,為何要替自己出頭?方才那番手段她看得分明,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測,若真要對她不利,她連一招都接不住。
林逸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朝還跪坐在地上一臉失魂落魄的陸展元指了指。
“就這種背信棄義、滿口謊言、到最後還要躲在女人身後的男人,值得你為他這樣?”他字字清晰,聲音像一把小錘敲在李莫愁心口,“回去好好想想。如這位一塵和尚所言,我給你十年。不用十五年,十年之後,你若還放不下他,還想跟他在一起,我便讓陸展元跟你回古墓。到時候,誰擋你,我替你殺誰。一輩子不許出來。”
李莫愁心裡咯噔一下。這人竟然知道古墓派?她定定地望著林逸,那雙哭得紅腫的杏眼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震驚、感激、茫然,還有一絲隱隱的委屈。十年雖漫長,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此時的她,心底仍存著一絲僥倖,渾然忘了那陸展元的全部心思早己落在身旁那個溫婉女子身上。
林逸自然也不會告訴她,陸展元婚後七年便病故了,何沅君隨之自刎殉情。而李莫愁之所以一步步變成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赤練仙子,不單是因陸展元的背叛。
更是因為那一日她分明佔著理,滿堂賓客卻沒有一個肯替她說半句話,反而逼著她立下十年不得尋仇的重誓。從那天起,她的世界裡再也沒有公道二字。可這一次不一樣。有人替她出了頭,站在她的角度替她說了話,當眾抽了那個負心漢的耳光。那份怨氣,多少散去了一些。
林逸幫李莫愁,除了可憐她痴情之外,還因為另一件事。多年以後,黑化成赤練仙子的李莫愁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小襄兒,竟願意用自己的性命換那嬰兒存活。一個滿手血腥、心如鐵石的女魔頭,面對一個毫不相干的女嬰時,卻依然留著一絲不曾被仇恨吞噬乾淨的柔軟。那一幕,曾讓林逸動容良久。
李莫愁轉過頭,望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陸展元。那人的大紅喜袍早己揉得皺巴巴的,半邊臉腫著,嘴角掛著血絲,連抬頭與她對視的勇氣都沒有。她盯著他看了片刻,眼神從方才的淒厲漸漸沉了下去,沉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冷寂裡。然後她收回目光,朝林逸微微點了點頭。
“多謝公子今日仗義相助,替小女子道盡心中所想。便如公子所說,十年後我再來過。”她轉身面向陸展元,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陸郎,我給你十年時間,讓你看清誰才是真心待你之人。十年之後,不管你躲在天涯還是海角,我定要帶你回古墓。如違此誓,猶如此樹!”
話音未落,長劍出鞘,銀光閃過,身旁一棵胳膊粗的小樹攔腰而斷。樹冠轟然落地,激起一片塵土。滿堂賓客噤若寒蟬,無人敢出一聲。
李莫愁收劍入鞘,乾脆利落地朝林逸抱拳一禮:“告辭!”
說罷轉身便走,素白衣裙在滿院紅綢映襯下如一道清冷的月光,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莊門外的大道上。
書兒在旁邊看得眼睛都首了,半晌才撥出一口氣,驚歎道:“師父,這女子真彪悍!”
林逸沒理她。阿蕎拽了拽書兒的袖子,小聲糾正:“書兒姐姐,那不叫彪悍,那叫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