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很自然，很淵博，完全是一個資深教授應該有的樣子。如果不是在地下室裡親眼看到他用門卡刷開那扇鐵門，親耳聽到他在電話裡說“第十七號的習得速度超過預期”，林辰大概也會覺得這人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學者。
組織者又抽了一張詞卡——abandon。
林辰感覺到蘇晚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一個很微小的動作，像是無意的，但她沒把手收回去。
“這個詞大家都很熟吧，”組織者說，“西級的第一個詞。”
有人說：“知道，放棄。”
齊教授微笑著點了點頭，正要接話，林辰開口了。
“不是放棄。”
全場安靜下來。二十幾雙眼睛轉向角落裡靠窗的位置。齊教授的微笑停在臉上，沒有消失，但也沒有加深。他看向林辰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意外，是確認。他認出了他。
“ab-是離開，bandon是控制，”林辰說，語氣和剛才自由對話時一樣平穩，“abandon的字面意思是‘離開控制’。翻譯成‘放棄’是在中文裡找不到完全對應的詞，但它的核心不是放手，是不再被人管。”
組織者愣了一下，然後說：“這個解釋挺有意思的，以前沒聽過。”
“詞源學裡對abandon的解讀一首有兩種，”齊教授接過話頭，聲音不急不緩，“一種是傳統的‘放棄’，強調放任不管；另一種確實是從古法語和拉丁語的角度，強調‘脫離管轄權’。兩種解釋都有文獻支援，沒有絕對的對錯。”他看向林辰，目光在金絲邊眼鏡後面閃了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林辰。”
“林辰，”齊教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裡咀嚼這兩個字的重量，然後露出一個標準的、沒有任何資訊量的微笑，“計算機系的？”
“是。”
“不錯。計算機系的學生能關注到詞源學，很難得。”他說完就轉向了下一個話題，語氣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在課堂上遇到了一個認真預習的學生。但林辰注意到了——在他說出“離開控制”西個字的時候，齊教授握著雷射筆的手指收緊了。
遊戲環節結束後是自由交流時間。學生們分成幾小群聊了起來，話題從詞源遊戲散開，聊到了選課、考試、食堂的飯。林辰端著一杯水站在窗邊，蘇晚在旁邊和兩個外語系的女生聊著某個教授的作業量。棒球帽己經不在角落裡了——他大概在“abandon”被拆開的那一瞬間就起身出了門。
齊教授端著一杯茶，穿過人群，往林辰的方向走過來。他的步態沉穩，皮鞋底在多功能廳的薄地毯上踩出沉悶的節奏。走到林辰面前，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先喝了一口茶，然後把杯子放在窗臺上。
“你對abandon的理解，是自己查的？”
“背單詞的時候喜歡拆詞根，”林辰說，“習慣了。”
“好習慣。大部分學生背單詞只記音標和釋義，很少有人願意追溯詞源。”齊教授的語氣裡有一種長輩對後輩的欣賞，精準地控制在“真誠”和“客氣”之間的黃金分割點上。如果他不是林辰在地下室裡親眼見過的那個打電話上傳資料的人，這句話聽起來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表揚。
“齊教授對詞源學研究很深？”
“談不上深。教了幾十年書，有些東西耳濡目染罷了。”他推了推眼鏡，“你對語言相對論怎麼看？”
來了。林辰端著水杯的手沒動，但他腦子裡的【語意預判】己經彈出了一行字——齊教授接下來要說的話預先浮現在他視野裡：【“那篇論文的結論，你同意嗎？”】
他提前看到了這個問題。他可以選擇被動地等齊教授問出來，然後回答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也可以選擇在問題出口之前先出手，用這個提前量來主導對話的走向。
“您問的是薩丕爾-沃爾夫假說的強版本？”
齊教授的眼神動了一下。一個很細微的變化——眼輪匝肌微不可察地收縮了半毫米，瞳孔沒有變化，但注視的焦點從林辰的眼睛移到了他的眉心。這是一個人在重新校準對談話物件的判斷時才會有的反應。
“你知道那篇論文？”
“上學期期末考試有一道閱讀理解考到了這個。標準答案說強版本被證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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