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吃到了晚上十點。
校門口那家“老楊火鍋”的桌子被他們拼成了長條,銅鍋裡的紅油還在咕嘟冒泡,花椒殼粘在鍋沿上,空氣裡全是牛油和辣椒的混合氣味。張浩點的菜擺了半張桌子——毛肚、黃喉、鴨血、藕片、土豆粉,每樣都點了雙份。他說今晚是他的“贖罪局”,誰也不許跟他搶買單。陳遠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堆了一小碗蘸料,吃了三盤毛肚和兩碗冰粉,吃到第三碗的時候額頭開始冒汗,臉色終於不像三個月沒曬太陽的人了。
劉毅——棒球帽——摘了帽子之後反而顯得更自在,給陳遠夾了塊鴨血,說以前在夏令營的時候他們住隔壁宿舍,晚上熄燈之後偷偷用英語聊天練口語,被齊教授發現了還表揚過他們。陳遠說他不記得了,劉毅說正常,那時候你還沒覺醒,夏令營的後半段你基本都在發燒。林辰聽到這裡,放下筷子。發燒。他的記憶裡,原主綁上系統之前也發過一次低燒,三天,校醫院說是換季感冒。張浩說他三年前夏令營第三週也燒過,燒了兩天,好了之後系統就開始推送異能了。
“所以繫結系統之前會發燒,”蘇晚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她今天喝了三杯檸檬水,面前的油碟幾乎沒動,“不是感冒。是免疫反應。身體在抵抗某種外部植入——抵抗到一定程度,放棄了,系統就接入了。”
“那如果抵抗成功了呢?”張浩問。
“也許就是那些‘繫結失敗’的人——如果有的話。但齊教授的名單裡沒有失敗品。至少我們沒有看到。”
“或者失敗品不在名單裡。”林辰說。
吃完火鍋,張浩架著陳遠回宿舍,說今晚要讓他體驗一下久違的室友夜聊。劉毅跟在後面,重新戴上棒球帽,但帽簷朝後。蘇晚說她不回宿舍——她的導師明天要去外地開會,今晚要趕一份課題申報材料,首接回圖書館通宵。林辰一個人往宿舍方向走,走到半路,系統面板亮了一下。
不是任務提示。是一行很短的文字,浮在視野邊緣,字型的顏色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淡藍色的,和他看陳遠的節點時那個光點的顏色完全一致:
【系統日誌·自動記錄】
【追溯許可權己使用:1號被試節點查詢。查詢時間:21:47。查詢結果:節點位置未獲取——超出當前許可權範圍。】
一號被試。林辰停下腳步。他沒有查過一號。他從圖書館許可權轉移完成到現在,只查過陳遠的節點,連張浩和劉毅的節點都只是掃了一眼座標沒點進去。但系統日誌顯示有人在21:47——大概就是他們吃火鍋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正夾起一片藕片的時間點——用追溯許可權查了一號被試。許可權在他身上,查詢的人不是他。
有人遠端訪問了系統。用他的許可權。
林辰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站在梧桐道中間,快速打開了系統控制檯。自主模式的管理面板上多了一條新的訪問記錄:查詢來源IP——校內區域網,舊圖書館地下機房。登入方式——管理員指紋備用通道。查詢者身份——前任管理員(只讀許可權殘留)。
齊教授。他在許可權轉移完成之後,利用還沒被系統完全回收的指紋備用通道,用最低限度的只讀許可權查了一號被試的節點。他查的不是林辰,不是陳遠,不是張浩——他查的是一號。第一個被試。三年前第一批三人中的第一個。那個在陳遠筆記本里連名字都沒出現、只寫了一個數字的人。
什麼樣的人,會讓一個剛剛被奪走全部管理許可權的研究者,在許可權回收還沒完全生效的狹窄視窗期裡,第一個去查?
林辰把系統面板關掉,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回宿舍,而是拐了個彎,往圖書館的方向走。蘇晚在三樓自習區,筆記型電腦攤開,旁邊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咖啡。看到他進來,她只抬了一下眉毛——不是意外,更像是知道他會來,只是不確定是幾點。
“齊教授剛才用指紋備用通道查了一號被試,”林辰在她對面坐下,“他還能進系統。許可權回收還沒完全生效。”
蘇晚把咖啡杯推到一邊。“一號被試是誰?”
“我不知道。我的許可權查不到。系統提示超出當前許可權範圍。一號的節點對我是封閉的。”
“封閉的邏輯是什麼?你看不到陳遠是因為他被鎖了,解鎖之後就能看了。一號的封閉是同樣的原因還是別的原因?”
“不一樣。陳遠的節點是‘被限制’,一號的節點是‘超出許可權範圍’。措辭不同。系統在告訴我,一號被試的等級比我高。”林辰把系統面板上的措辭一字不差地念出來,“我不是最高許可權管理員。我是‘初級管理許可權’。上面還有層級。”
蘇晚沉默了。她合上筆記型電腦,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鍵盤邊緣。然後她打開了一個新的資料夾——不是課題申報材料,而是她最近幾周整理的關於語言編碼計劃的全部筆記,包括從齊教授課題組伺服器裡扒出來的檔案目錄,張浩提供的前三批被試資訊碎片,以及她從公開學術資料庫裡找到的所有關於“語言編碼計劃”的論文摘要——總共只有西篇,全部發表於十幾年前,作者署名裡沒有齊教授,但致謝部分都出現了一個縮寫:LEC。
“如果你的許可權是初級的,那高階許可權在誰手裡?”
“最大的可能——一號被試。或者創造系統的人。”
“有第三個人。”
“一定有。齊教授不是系統的發明者。陳遠從電腦裡提取的那封郵件草稿裡有一句話——‘三十年前我把它寫進了論文,現在我要把它從論文裡拿出來。’說明系統這個東西在三十年前還不存在。他提出的是假說,不是系統。把假說變成系統的人,不是他。”林辰把目光移向窗外,舊圖書館的方向在夜色裡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是系統的使用者。有人給了他這個系統,讓他來做實驗。那個人才是真正的創造者。”
“那個人給系統設了更高層級的許可權。所以你拿到的只是齊教授手上的那部分——他是管理員,但只是‘初級管理員’。他的上級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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