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叔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他拿起茶几上的筆記本,目光快速掃過那一頁。
紙張很新,墨跡清晰,每一個數字,每一處對比,都像小小的針尖,精準地刺向他作為管家最核心也最敏感的賬目領域。
他額角,慢慢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頂燈光線下,反射出細微的光。
蘇雯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她顯然沒料到,這個一首沉默溫順、只會“學認字”、“學煲湯”的女孩,會突然拿出這樣具體到令人難堪的資料。
那不是抱怨,不是哭訴,而是冷靜的、近乎專業的質詢。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微微褪去,那層慣常的、優雅從容的面具,出現了短暫的僵硬。
侍立的阿英和另一個女傭,幾乎把頭埋到了胸口,恨不得自己變成聾子瞎子。
客廳裡的空氣粘稠得如同膠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重量。
秀兒沒有再多看祥叔和蘇雯一眼。
她伸出手,將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輕輕合上,拿回手中。
封皮的觸感微涼,熨帖著她的掌心。
她對依舊僵坐在沙發上的蘇雯,極其輕微地頷首,禮數週全:“謝謝雯姐的湯。我今天有些乏了,先回房休息。您慢坐。”
說完,她轉身,握著那本並不厚重、卻彷彿有千鈞重的筆記本,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向樓梯。
水藍色的衫角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消失在二樓的拐角。
客廳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盅漸漸涼透的湯。
蘇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慢慢蜷縮起來,修剪整齊的指甲陷入掌心。
幾秒鐘後,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那副完美的笑容重新浮現,只是眼底再無半分暖意,只剩下冰冷的惱怒。
她站起身,甚至沒有再看祥叔一眼,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極輕的、淬著冰碴的冷笑,拂袖而去。
紅木食盒被她的女傭匆匆提起,跟了出去。
祥叔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個資料夾,目光復雜地盯著空蕩蕩的樓梯口,額角的汗,終於匯成一滴,沿著鬢角,緩緩滑落。
當晚,副樓靜得不同尋常。
傭人們進出的腳步聲輕得像貓,彼此交換的眼神里藏著壓低了的驚悸與揣測。
關於“副樓那位秀兒小姐會算賬,當面讓雯姐下不來臺”、“祥叔都被問得冒汗了”的閒話,像無聲的藤蔓,順著傭人房低矮的窗欞和昏暗的走廊,悄然蔓延開去。
秀兒坐在書桌前,窗外是沉沉的夜。
主宅的輝煌燈火隔著花園,顯得遙遠而不真切。
樓梯下,傳來阿英刻意放重了些的腳步聲,然後是輕輕的叩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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