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蘇雯果然又來了。
這次她穿的是月白色的真絲旗袍，外罩一件薄薄的羊絨開衩，腕上一隻通透的翡翠鐲子，隨著動作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她身後跟著的女傭手裡，依舊提著一個食盒，只是換成了更顯貴重的紅木鑲螺鈿款式。
“妹妹。”蘇雯人未坐定，笑意先至，依舊是那種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弧度，“想著你昨天說累，今日便燉了川貝鷓鴣湯，最是潤肺安神。我親手看著火的，你嚐嚐合不合口味。”
她示意女傭將湯盅取出，白瓷盅蓋一掀，一股清潤的藥膳香氣瀰漫開來，壓過了客廳裡原本淡淡的茶香。
秀兒今日穿著一件水藍色的棉布衫子，頭髮鬆鬆挽著，看起來比昨日更顯柔順乖巧。
她微微屈膝：“勞雯姐費心了。”
“自家姐妹，客氣什麼。”蘇雯在主位坐下，目光狀似隨意地環顧客廳，掠過書桌上那盞亮著的檯燈，和攤開一角的書本，笑意更深了些，“聽說你最近常跟春嬸學煲湯？挺好，女孩子多學點手藝傍身總沒錯。李先生近來生意上事情多，聽說南邊那塊地皮爭得厲害，怕是很久都顧不上咱們這邊了。”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更顯推心置腹，“咱們自己呀，得把日子過熨帖了，不給他添亂，才是本分。”
話音剛落，客廳門口傳來兩聲輕微的叩門聲。
祥叔的身影出現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神色是慣常的恭謹，只是目光在觸及蘇雯時，微微頓了一下。
“雯姐，秀兒小姐。”他頷首致意，然後看向蘇雯，語氣平穩地彙報，“您房裡這個月新訂的那批法國化妝品和絲綢料子到了，單子需要您簽收一下。另外，上個月您那部分的特別開支明細，我己經整理好，稍後請您過目。”
蘇雯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她接過祥叔遞來的單子，優雅地簽下名字，彷彿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
然後，她將單子遞還給祥叔，目光卻轉向了秀兒，語氣帶著一種溫和的、教導般的口吻：“你看，祥叔辦事就是最穩妥，方方面面都替李先生打理得清清楚楚，從不出錯。咱們這些人吶，最緊要的就是少給李先生和祥叔添麻煩。安安分分的，把心思放在伺候好男人、打理好自己房裡這些小事上，才能有長久的安穩飯吃。妹妹，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話裡的敲打意味，己經近乎首白。
客廳裡侍立的阿英和另一個小傭人，頭垂得更低了，呼吸都放輕了。
秀兒靜靜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委屈的神情。
她甚至對蘇雯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聽見了。
然後，她起身，沒有走向那盅冒著熱氣的湯，而是轉身走向靠牆的小書桌。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從抽屜裡取出那本墨綠色的硬殼筆記本，翻開，指尖在某一頁上輕輕點了點。
紙張在安靜的客廳裡發出細微的“沙”的一聲。
她拿著筆記本走回客廳中央，在祥叔和蘇雯略帶詫異的目光中，將攤開的那一頁，輕輕放在了光潔的茶几上，正好在那盅川貝鷓鴣湯的旁邊。
紙頁上，是密密麻麻、卻條理異常清晰的鋼筆字跡。
左邊是舊採購清單的專案，右邊是對應的市價估算和實際賬面記錄，中間用紅筆劃出了刺眼的差價，最下方，是彙總的、令人觸目驚心的總額差。
“祥叔，”秀兒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足以讓客廳裡每個人都聽清，語調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正好您和雯姐都在。我這兩天照著新舊清單，還有阿英幫我打聽的一點市價，學著算了一下上個月副樓這邊的開銷。”
她的指尖落在筆記本其中一行：“有幾處，我實在看不太明白，想請教一下。比如這‘進口奶粉’，以前霞姐管事時，買的是‘安嬰’牌子，實價大概二十八元一罐。但上個月的賬上，這一項記的是五十五元。”她的手指又移向另一行，“還有這‘三磅牛肉’，市價約莫十五元，賬上記的是三十二元。”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靜地看向臉色己經開始微微變化的祥叔：“是不是香港不同店鋪的差價真的這麼大？還是……記賬的時候，不小心寫錯了？”
說完，她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站在那裡。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形變曲扭中氣空的固凝在，升上裊裊氣熱，湯鴣鷓的香藥甜清著發散盅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