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的砂鍋咕嘟作響,白汽蒸騰,混著藥材和肉類的濃郁香氣瞬間裹住了秀兒。
春嬸轉過身,手裡還拿著湯勺,臉上掠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訝,隨即堆起慣常的、略帶拘謹的笑容:“秀小姐說笑了,這點粗活,哪值得您動手學。”
“春嬸別嫌棄我笨就好。”秀兒走近幾步,目光落在灶臺上分門別類擺放的玉竹、枸杞、淮山上,語氣誠懇,“之前傷著,喝了您不少湯,精神才見好。想著以後自己能燉點簡單的,也不用總麻煩您。” 她理由找得妥帖,姿態放得低。
阿英在旁幫腔:“春嬸,秀小姐是真心想學。您這手藝,教教也是積福。”
春嬸看了眼阿英,又看看秀兒那雙乾淨卻帶著執拗的眼睛,終於嘆了口氣,側過身讓出些位置:“那……秀小姐先看看火候?這煲老火湯,最緊要是水一次加足,中間不可揭蓋,火要先武后文……”
秀兒認真聽著,依言蹲下身,看了看那圈幽藍的火苗。
廚房裡悶熱,她額角很快滲出細汗,但神情專注。
她不急著問那些名貴食材,反而指著幾樣常見的藥材,用帶著家鄉口音的普通話問:“春嬸,這個‘北芪’,跟我老家說的‘黃芪’,是一樣東西麼?我們那邊女人坐月子,也愛用這個燉雞。”
春嬸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那是對遙遠鄉土風物的一點共鳴。
她語氣鬆動了些:“是啦,就是黃芪,不過香港這裡叫法不同。我們鄉下,也是女人補氣用的……” 她話頭起了個引子,竟絮絮說起幾分相似的鄉間煲湯舊事。
氣氛不知不覺緩和了許多。
秀兒聽著,適時應和,偶爾問一兩個關於火候、搭配的小問題,全是圍繞著廚房和灶臺,絕口不提外面風雨。
湯的香氣愈發醇厚。
秀兒輕輕吸了口氣,像是被香氣勾起,又像是無意感慨,聲音低柔下去:“春嬸煲的湯真好。可惜……”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恰到好處的一縷悵惘,“祥叔說用度緊了,往後那些好的海味山珍,怕是不便常買了。”
她說話時,眼神清澈地望著砂鍋,彷彿只是心疼即將減少的美味。
春嬸正切著配菜的冬菇,聽到這話,握刀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廚房裡只有刀刃接觸砧板的篤篤聲,忽然停了那麼一瞬。
她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近乎嘟囔,又像只是說給自己聽:“用度緊不緊,看對誰咯。主宅那邊,雯小姐房裡的官燕血燕,從沒斷過。昨兒個還見阿霞拎著新到的貨上去……”
話一齣口,春嬸似乎驚覺失言,刀下的動作猛地加快,冬菇片切得飛薄,忙不迭岔開聲音大了些:“哎,這冬菇不錯,秀小姐要不要學怎麼髮香菇?”
秀兒心中雪亮,卻不再追問。
她彷彿沒聽懂那話裡的機鋒,只順著春嬸的意思點點頭:“要學的。今天謝謝春嬸教我這麼多。” 她從隨身的小布袋裡,摸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小包,輕輕放在灶臺乾淨的一角,“這點乾貝,是託阿英從外面買的,聽說吊湯極好。我留著也不會弄,送給春嬸,算是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油紙包隱隱透出乾貨特有的鹹鮮香氣。
春嬸瞥了一眼,認出是品相極好的日本宗谷貝,價格不菲。
她張了張嘴,想推辭,秀兒己經微微屈膝行了個禮,帶著阿英轉身離開了廚房。
穿過傭人通道往後門去時,暮色己經西合。
花園裡亮起了地燈,光線昏黃。
花匠福伯正蹲在副樓側面的灌木叢邊,修剪一叢有些過盛的九里香。
老花鏡滑到他鼻尖,他頭也沒抬,手裡的大剪刀“咔嚓”一聲,剪去一段雜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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