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徑首對阿英說:“阿英,我想學著記賬。”
阿英正要去收拾燉盅,聞言愣住:“記……記賬?”
“嗯。”秀兒走到客廳靠牆的小書桌旁,拿出祥叔給的預算表和舊的採購清單,“我想弄清楚,我們副樓每個月,銀錢到底是怎麼花的。你教我,用最簡單的法子記,就行。”
阿英受寵若驚,忙擦擦手走過來。
她雖沒正經學過,但在霞姐手下看久了,最基礎的流水賬記法還是會的。
她拿來一本空白練習簿和鉛筆,有些笨拙地畫著表格:“秀小姐,就記今天買了什麼,花了多少,分成……呃,分成吃的、用的……”
秀兒聽得極認真,不時提問,確認每一個細節。
她拿起舊清單,指著“官燕(每日)”那一項,問阿英:“阿英,你知道這種官燕,霞姐以前一般去哪裡買?大概什麼價錢?”
阿英驚訝地發現,秀兒問得極其具體,從店鋪名到大概價差,甚至不同月份的行情波動,都試圖瞭解。
她搜刮著記憶,斷斷續續地回答,有時還要想一想。
秀兒便不再多問,只將她說的,用極簡練的符號和數字,記在那張舊清單的背面。
她的筆跡還生澀,但記得飛快,專注得讓阿英有些不敢大聲喘氣。
夜深了。
阿英早己回房。副樓靜得只剩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秀兒房間的燈依舊亮著,成為花園暗夜裡一小塊頑固的光斑。
她趴在書桌上,面前攤開那本墨綠色的硬殼筆記本和那本練習簿。
檯燈的光圈攏著她,將她的側影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微微晃動。
舊清單上,被阿英補充過的幾個市價和店鋪名,與旁邊她自己根據記憶和白天觀察估算的數字並列著。
鉛筆尖在紙上輕輕移動,劃掉,重寫,再核算。
一行行差額被計算出來,小數目累積成令人蹙眉的總額。
同時,在另一本練習簿上,她用那手尚未脫去稚拙、卻一筆一劃異常用力的字,抄寫著《初級會計原理》裡關於“資產”與“負債”的定義。
晦澀的術語,在反覆的謄寫和對照中,似乎漸漸透出一點模糊的輪廓。
她抄寫得很慢,偶爾停下,對照清單上的實際專案,嘗試將書本里的概念套上去。
雖然生硬,雖然吃力,但那雙沉靜的眼眸裡,光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冷。
夜色濃稠如墨。
她停下筆,無意識地抬起左手,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
檯燈的光,恰好照亮她小臂內側。
那道曾經猙獰的疤痕,如今只剩下一抹淺淡的粉,在光潔的皮膚上,安靜地蜿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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