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離開紙面，那點暖意便迅速消散在深夜冰涼的空氣裡。
秀兒收回手，將那份賓客名單草稿輕輕推回原位，彷彿從未碰觸過。
赤足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地回到二樓房間。
她沒有立刻入睡，而是將那本《初級會計原理》又翻了幾頁，首到眼皮沉重，才合衣躺下。
二十八天，像沙漏裡緩慢又確鑿流逝的沙。
李兆基沒有再來過副樓。
沒有深夜的電話召喚，沒有書房的雪茄密談。
秀兒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更早之前的“靜養”模式，甚至更為“自由”——家庭老師每週三次準時到來，從最基礎的拼音算數，到簡單的英文對話，再到那本《初級會計原理》裡借貸記賬的枯燥規則。
祥叔每月初會送來預算表，她填好，他拿走，不多時便會批迴，款項按時到賬，由她“全權管理”副樓的日常用度。
她甚至獲准可以在兩名“園丁”的“陪同”下，去銅鑼灣或中環的書店買書，只要提前一天報備行程。
籠子似乎擴大了，柵欄的縫隙似乎寬鬆了。
但秀兒心裡那根弦，從未松過。
她清楚記得李兆基的話——她是個“餌”，是擺在明處的“資訊”。
這二十八天的風平浪靜，不過是對手在掂量，是棋手在佈局，是暴風眼中心那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安寧。
她能感覺到主宅那邊更沉抑的氣氛，偶爾遠遠瞥見李文彬的車深夜駛入，又在凌晨匆匆離去。
報紙財經版上，關於永盛集團和李氏地產的某些地塊爭端，措辭開始變得微妙。
這天上午，祥叔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拿預算批覆，而是拿著一張薄薄的、列印的清單。
“秀兒小姐。”他站在客廳，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語氣，但眼神比往日更沉靜幾分，“李生交代，近期生意上資金調動緊，各房的用度都需要緊一緊。副樓這邊，燕窩、進口水果這些非必需品，暫時停供。日常伙食標準，也按主宅普通規格走。”他遞過那份清單，“這是新的採購單，您過目。”
秀兒接過。
紙是普通的A4紙，墨跡新鮮。
目光掃下去，心頭像被冰水浸了一下。
舊的清單上，每天一盅的官燕變成了“每週兩次，普通白燕”。
泰國香米降級成了澳洲米。
進口的鮮奶、芝士、黃油不見了蹤影，換成了本地產的“維他奶”和植物黃油。
新鮮的無花果、晴王葡萄、車釐子徹底消失，變成了蘋果、橙子和偶爾的梨。
甚至就連阿英每天給她泡的杭白菊，都被標註為“非必要，酌情提供”。
條條款款，精確到克，精確到每週幾次。
像一道道冰冷的柵欄，無聲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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