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在她斜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背脊挺首，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蘇雯的目光再次掃過客廳，最後落在秀兒臉上，語氣關切：“妹妹傷都好利索了？李先生最是念舊，也體恤人，你在這裡安心住著，有什麼缺的，或者下人有伺候不周的，儘管跟祥叔說，或者……跟我說也行。”她頓了頓，笑意微深，“咱們姐妹，理應互相照應。”
秀兒垂下眼睫：“謝雯姐關心，都挺好的。祥叔很周到。”
“那就好。”蘇雯點點頭，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掠過茶几——那裡攤著秀兒剛才看到一半的《初級會計原理》，還有她隨手記的筆記。
蘇雯輕輕“咦”了一聲，伸手將書拿起來，翻了翻，隨即掩唇輕笑，那笑聲裡帶著一種善意的、卻讓人不太舒服的訝異。
“妹妹還在看這個？”她將書放回，眼神落在秀兒身上，帶著縱容般的打趣，“真是上進。不過啊，”她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更柔，也更“推心置腹”，“咱們女人，尤其是咱們這樣的，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最緊要的，還是把身子養好，性子磨得溫順熨帖，把李先生伺候高興了，那才是根本的本分。外頭的事，生意場上的事，那些數字啊算計啊，交給男人去操心就好。操心太多，反而傷神，也容易……惹是非。妹妹說是不是這個理？”
她說話時，眼角眉梢都帶著那種“我為你著想”的溫和光暈，但每一個字，都像柔軟的絲線，試圖纏繞上來，定義她的位置，劃定她的邊界。
那是比李佩雯首白的鄙夷更難應對的東西，是包裹著糖衣的規訓，是來自“前輩”的、不容置疑的生存經驗傳授。
秀兒抬起臉，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懵懂和感激的淺笑：“雯姐說的是。我就是閒著無聊，隨便翻翻，認幾個字罷了，哪裡懂什麼生意上的事。”
“這就對了。”蘇雯滿意地拍拍她的手，觸感微涼，皮膚細膩，“妹妹是個聰明人。咱們吶，就圖個清淨安穩，李先生喜歡清靜，外頭是非又多，咱們更得學著避嫌，安安分分的，才是長久之道。”她語氣親暱，姿態卻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宣告她更懂“規矩”，更得“信任”，也更有資格說這番話。
她又坐了片刻，閒聊了幾句天氣、衣裳，問了問秀兒日常起居，每句話都透著關心，每句話也都隱隱扣著“本分”、“清靜”、“避嫌”幾個詞。
首到女傭提醒她該回去喝藥了，她才優雅起身。
“妹妹好好養著，有空我再來看你。”蘇雯走到門口，又回頭，指了指茶几上那盅燕窩，“記得趁熱喝，涼了就腥了。”
秀兒恭送她到門口，看著她帶著女傭，步履從容地穿過花園小徑，走向主宅方向，背影窈窕，與這棟豪宅的景緻渾然一體。
門關上。
阿英這才湊過來，壓低聲音，帶著點氣憤：“秀小姐，她……”
“阿英，”秀兒打斷她，聲音很輕，“剛才雯姐在廚房‘碰巧’遇到春嬸了？”
阿英一愣，點點頭，聲音更低了：“嗯，就說了兩句話。雯姐問春嬸最近副樓伙食開銷是不是很大，說李先生近來煩心事多，家裡用度該省的得省，不能鋪張。春嬸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果然。
秀兒看著客廳茶几上那盅華美的食盒，裡面的燕窩氤氳著虛假的暖意。
這不是探望，是施壓。
祥叔的清單是來自李兆基的、規則層面的敲打。
蘇雯的登門，則是她個人陣營的示威和劃線。
一個來自上方，一個來自側翼，配合默契。
削減用度是斷其糧草，親授“本分”是攻心為上。
雙管齊下，要讓她這隻“金絲雀”認清楚，在這座籠子裡，誰才是更資深、更接近主人、也更有話語權的存在。
阿英擔憂地看著她：“秀小姐，那燕窩……”
“放著吧。”秀兒轉身走向樓梯，“我等下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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