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在第三遍響起時戛然而止。
秀兒的手指從盤扣上鬆開，貼在冰涼的絲綢面料上，聽見樓下隱約傳來祥叔壓低聲音的接聽，然後是短暫的沉默，再然後，是腳步聲沿著樓梯穩穩上來，停在她的房門外。
“秀兒小姐，”祥叔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平穩無波，“李生請您現在去主宅書房。”
深夜的召喚，比任何定時的宴會都更令人不安。
秀兒換回那身月白旗袍，指尖掠過領口盤扣時，能感到皮膚下血液流速的微微加快。
她對著鏡子，將一絲碎髮抿好，鏡中人眼神沉靜，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沉靜之下，有多少根弦在無聲繃緊。
主宅二樓書房的門虛掩著，漏出一線光，以及雪茄特有的、濃郁而沉鬱的香氣。
秀兒輕輕叩門。
“進。”
李兆基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沒有多餘情緒。
她推門進去，書房裡只開了桌上一盞綠罩檯燈，光線將巨大的紅木書桌和坐在其後的男人籠罩在一個光圈裡，西周的書櫃和擺設都隱在濃重的陰影中，像蟄伏的獸。
他沒有坐在往常那張高背椅上，而是站在書桌一側，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垂眸看著。
聽到她進來的腳步聲，他並未抬頭，只將檔案隨意丟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過來。”
秀兒依言走近，在距離書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能看見桌面上散開的幾張照片，角度刁鑽，畫素不高，像是遠距離偷拍。
最上面一張，赫然是她前幾天在阿英陪同下，在花園紫荊樹下短暫駐足的畫面。
拍攝角度是從後牆外，或者某個高處。
她甚至能看清自己當時微微側臉，看向“園丁”方向時，臉上那點刻意維持的平淡。
“拍得不錯。”李兆基終於抬眼看向她，語氣裡聽不出是褒是貶，“趙世昌養的那些‘記者’，別的本事沒有，盯梢和歪曲的功夫是一流。這張，配一句‘李氏外室花園私會神秘男子’，就夠小報賣三天。”
秀兒的目光從照片上移開，看向李兆基。
燈光在他深刻的眉骨下投出濃重的陰影，讓他此刻的神情有些難以捉摸。
她沒有辯解，也沒有露出驚慌，只是安靜地站著，等待下文。
李兆基繞過書桌，走到一旁的小吧檯，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盪漾。
“坐。”他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
秀兒坐下，椅子冰涼堅硬。她將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首。
“見家人過去三天了，感覺如何？”李兆基啜了一口酒，忽然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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