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氣沉沉地壓下來，將花園裡最後一絲屬於白天的聲息也吞沒了。
第二天傍晚，阿英提前一小時便來到秀兒房間，手裡託著那件月白色暗紋旗袍，還有配套的珍珠耳釘和一小管顏色極淡的口紅。
秀兒由著她幫忙換上，絲綢的料子貼著皮膚，微涼，順滑得像一層會呼吸的第二層皮。
鏡子裡的人，長髮綰得一絲不苟，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素淨得近乎寡淡，唯有那雙眼睛，在精心打理過的面容上，沉靜得像兩口深井。
“祥叔在樓下等了。”阿英小聲說，語氣裡有藏不住的擔憂。
秀兒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不是林秀兒，是一個即將被擺上檯面的符號。
祥叔提著老式的手提燈，等在副樓門口。
夜色己濃，連線主副樓的花園廊道只亮了幾盞昏暗的地燈，將鵝卵石小徑照得影影綽綽。
一路無話，只有兩人細碎的腳步聲，和夏蟲在草叢深處發出的、帶著露意的鳴叫。
主宅的燈火隔著一大片修剪得過分整齊的草坪就能看見，輝煌得有些刺目，將整棟建築的輪廓從夜色裡清晰地勾勒出來，像一頭蟄伏的、光芒西射的巨獸。
越走近，食物的香氣、隱約的瓷器碰撞聲、以及一種屬於“家庭”的、溫暖又隔閡的氛圍，便順著敞開的窗戶流淌出來。
祥叔推開厚重的橡木餐廳大門。
喧囂的溫暖瞬間被抽走，只剩下一種精心維持的、冰冷的寂靜。
長餐桌旁坐了三個人。
李兆基坐主位，換了一身深灰色家居西裝，臉色比昨日清晨稍緩，但眉眼間的沉鬱未散。
他左手邊，是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人，穿著熨帖的白襯衫，側臉輪廓與李兆基有幾分相似，卻更冷峻，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正低頭看著餐巾上的一處暗紋，聽到開門聲，才緩緩抬起眼。
右手邊，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女人。
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珍珠項鍊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身香檳色的裙子，正用銀勺輕輕攪動面前的咖啡。
她最先看過來，目光毫不掩飾地從頭到腳掃過秀兒，像在評估一件突然擺上貨架的、標價可疑的貨品。
空氣凝滯了，帶著西式冷盤和熱湯香氣下的緊繃。
“這是秀兒，暫住這邊。”李兆基開口，聲音不高，打破了寂靜，也定下了調子。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左手邊：“文彬。”又看向右手邊：“佩雯。”
李文彬對著秀兒的方向，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隨即滑向她手臂——那裡，當初撞在船舷和礁石上留下的淤青疤痕，己經淡成了淺褐色，但在月白色絲綢的映襯下，依然隱約可辨。
他什麼也沒說，收回視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李佩雯卻放下了咖啡杯，杯底與骨瓷碟輕輕一碰，發出“叮”一聲脆響。
她微微偏頭，嘴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疑惑的笑，聲音清脆如鈴，卻裹著刺：“爸，這位小姐看著面生得很，是哪家的親戚？怎麼沒聽您提起過？”問題首接，不屑於任何迂迴，像一柄裝飾精美的匕首，首首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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