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她計算的不只是柴米油鹽的價格，更是人心向背的差價，和自己下一步該落子的位置。
算盤珠子撞擊的脆響，在安靜的公寓裡規律地迴盪，像某種沉穩的心跳。
秀兒合上賬本，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紙頁邊緣，那裡有她新畫下的、更精細的“血管圖”。
霞姐被收權後，公寓裡的空氣都似乎清透了些，阿英做事更仔細，霞姐則像被霜打過的茄子，蔫了不少，只是偶爾瞥向秀兒的目光裡，那點不甘和怨恨藏得更深了。
秀兒只作不知，她清楚，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戰場不在這個公寓裡，而在外面那個她還知之甚少、卻必須儘快熟悉的世界。
祥叔的警告像一道無形的柵欄，豎在半山與山下繁華之間。
“沒有首達巴士，要轉兩次車。”這話既是提醒，也是禁錮。
秀兒表面如常，每日看書、練字、記賬，將家用開支的“地圖”越描越細，甚至能透過霞姐買回來的菜價波動，大致推斷出哪幾個街市今天魚貨到得多，哪片區域可能因為下雨而菜價微漲。
但她觀察的重點，己悄然從報紙上那些密密麻印著的股市行情、地產新聞，轉向了更實際的東西——地形。
如何出去？出去後去哪裡？怎麼回來？回來時會不會被盯上？
她需要一張活地圖，一張能印在腦子裡、關鍵時刻能救命的逃生路線圖。
機會是她自己創造的。
某日午餐後，她收拾碗筷，狀似隨意地對正在擦拭餐桌的阿英說：“最近好像吃得多動得少，總覺得胃裡頂著。阿英，這附近有沒有什麼晚上也熱鬧、人多又安全的地方？我想去散散步，消消食。”
阿英想了想，抹布在手裡擰著：“小姐想散步啊？半山晚上很安靜的，路燈也暗。不過……下山後第二個路口右轉，有個‘旺角夜市’，天黑後就很熱鬧，賣什麼的都有，人擠人，治安還過得去，總比去那些偏僻街道好。”
“旺角夜市……”秀兒輕輕重複，將這個名字刻進心裡，臉上卻只是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好奇和猶豫，“聽起來很熱鬧。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去。”
“方便的，讓權叔開車送您到街口，逛完了再去接就好。”阿英沒多想，權叔是李家的司機之一，主要負責這處外宅的一些接送。
當晚李兆基沒有過來用餐。
秀兒在廚房幫霞姐準備晚餐時，像是臨時起意，對霞姐說：“霞姐，今晚李生不來，我想下山走走，去那個旺角夜市看看，消消食。讓權叔送我一下可以嗎？我會按時回來的。”
霞姐正心不在焉地切著菜，聞言刀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秀兒。
自從賬本事件後，她對秀兒的“要求”格外敏感，但又不敢首接駁回。
她擦擦手，走到客廳用內線電話請示祥叔。
片刻後回來，語氣平板：“祥叔說可以，讓權叔八點送您到夜市街口，九點整在原地接您。小姐自己注意安全，別走丟了。”
“謝謝霞姐，麻煩權叔了。”秀兒溫聲道謝，彷彿這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散步。
第一次夜市之行，秀兒像個初進城的鄉下丫頭，眼中帶著適度的驚歎和畏縮。
她緊緊跟著權叔，從街口走到夜市入口，看著燈火通明、蒸汽繚繞、人聲鼎沸的長街，各種食物混雜的濃烈香氣撲面而來——牛雜的滷香、煎蠔烙的焦鮮、烤肉的孜然味、還有甜膩的糖水氣息。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鍋鏟碰撞聲、食客的喧譁聲，混成一片嘈雜卻充滿生命力的熱浪。
她買了兩串魚蛋，小口吃著，目光卻像最精密的探頭，掃過主街兩側縱橫交錯的狹窄巷口，記住幾個標誌性的攤位——那個永遠排長隊的“咖哩魚蛋王”，那個掛著一串黃銅鈴鐺的舊書攤，還有夜市中段那個飄出濃重中藥味的“涼茶鋪”。
權叔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幾步遠，像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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