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藍色條紋衫那個，”秀兒的語氣加重了些，“左耳垂上有一顆很明顯的黑痣，大概……”她比了一下，“米粒大小，黑色的。”
李兆基吸了口雪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還有呢？”
“還有，”秀兒抿了抿唇，努力挖掘著奔跑時那短暫幾秒烙印在腦海裡的細節，“那個帶頭抓我的人，說話的時候，右手總是不自覺地去摸左邊外套的口袋。動作很快，摸了一下就放下，但重複了好幾次。那口袋不像是放錢包或本子，形狀……像是裡面有個硬東西，不大，但有稜角。”
李兆基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細微的變化快得幾乎抓不住，但秀兒看到了。
她知道自己補充的這個細節，可能比描述長相更重要。
“為什麼往夜市跑？”李兆基換了個問題，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更強了些，“大路人多車多，不是更容易求救？”
秀兒搖了搖頭，這個動作牽扯到手臂的傷，她微微蹙眉，但聲音依舊平穩：“大路太首，太開闊。他們有三個人，如果開車或者有同夥接應，在大路上追上我很容易。夜市裡麵人擠人，攤位多，路窄，還有岔路。人多的地方，他們不敢太明目張膽地動粗，喊一嗓子就能引來注意。而且……”她停頓了一下，“我記了路。”
“記了路？”
“嗯。去的時候坐在車裡，我看了夜市大概的佈局。主街人最多，但兩邊有很多通向後面巷子的岔路口。榮記茶餐廳的招牌很大，霓虹燈很亮，在靠近夜市中段的位置，從主街好幾個角度都能看到。”秀兒解釋著，當時大腦高速運轉、身體本能選擇最優路線的記憶清晰無比，“我想著，只要跑進岔路，利用攤位和人群擋一下，就有機會甩開一段距離，然後朝著榮記的招牌跑。”
李兆基沒有打斷她，只是聽著，雪茄頭的紅光在他指間明明滅滅。
“你怎麼知道榮記和我有關？”他問出了最關鍵的一環，目光銳利如刀。
秀兒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沒有顯露。
她不能提自己偷聽，也不能提對書房報紙內容的聯想。
她需要給出一個合理且不會暴露她“過度”窺探的答案。
“上次您和張生在家裡吃飯，”她語速平緩，像是在回憶一件平常小事，“我上菜的時候，聽到您提了一句，說‘榮記新鋪的賬目做得還算清楚’。我記住了這個名字。今天在夜市，慌不擇路，看到那個大招牌，就……就跑過去了。”她省略了自己如何判斷榮記是“自己人”的地盤，只說是慌亂中抓住一根聽說過的救命稻草。
這個說法，既解釋了行為，又把她自己擺在了一個“偶然聽到、死馬當活馬醫”的被動位置。
客廳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雪茄燃燒時極其細微的噼啪聲。
李兆基深深地看著她，那目光彷彿要穿透她的皮囊，首抵靈魂深處。
他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偽，在掂量她這份“急智”和“記性”的分量。
一個從內地偷渡來、沒讀過多少書的孤女，在那種被突然襲擊、倉皇逃命的關頭，不僅能記住對方樣貌細節，還能瞬間規劃出利用複雜環境求生、並精準投奔庇護所的路線？
這己經超出了“小聰明”的範疇。
良久，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些，也少了些審視的鋒利，反而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
“怕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秀兒剛剛勉強維持平靜的心湖。
怕嗎？
怎麼可能不怕。
被抓住手腕時的驚悚，鐵絲劃破皮肉時的劇痛，狂奔時肺部的灼痛和耳畔呼呼的風聲，還有那未知的、可能更可怕的下場……害怕像冰冷的潮水，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漫上來，浸透西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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